｜城市走讀 山水間的永續課 醉夢溪畔生態散策

【文·BS Tsai　攝影·陳正國】

鳳凰花季的午後，一場融合生態與人文的走讀在郊山悄然展開。在生態觀察家─中華民國自然步道協會榮譽理事長林淑英的帶領下，循著醉夢溪的潺潺水聲出發，穿梭於文山區的二格山系，開啟一堂永續共生課。

走讀團在政大校友服務中心整隊集合，引路人林淑英斗笠上以曬乾水黃皮莢果手寫而成的名牌格外吸睛，展現她與自然共生的情懷。

治水啟示錄　從水患夢魘到生態返鄉路

「二格山下指南溪，恆久淘洗出壺穴、貓空，蜿蜒來到大學城，水患頻仍醉夢溪。」林淑英指著鐫刻在政大親水廊道的詩句引以為傲地分享，沒想到自己當年所寫的〈醉夢溪・返鄉路〉會被刻在廊道上。

此詩描繪了木柵、貓空一帶的自然水文與歷史，指出指南溪發源於二格山北坡，由大坑溪與小坑溪匯流而成，蜿蜒流經政大校園，再匯入景美溪。這些溪水因上游湍水與砂石沖刷河床，形成許多坑洞，在地理學上稱為「壺穴」，這也正是貓空名字的由來，「有一說即來自這裡的壺穴地形，閩南語稱凹凸不平的孔洞或皺褶為『皺空』，日本時期便以此發音記錄為『貓空』。」林淑英表示。

指南溪在1970年代被新聞系學生題名為「醉夢溪」，寓意「感念青春歲月醉心築夢」。不過早年的景美溪每逢颱風、大雨，主流水位便會暴漲，導致支流指南溪的水無法順利排出，引發外水倒灌進校園。

為了根治水患，政府於1980年代對醉夢溪進行整治，將校園內的河道「截彎取直」，改善困擾政大多年的淹水問題，但此舉也改變了當地的地貌。退役的舊河道逐漸沒入地底，截彎取直後的新河道產生了「三面光」的護岸，不利於生物的移動與棲息。

於是台北市水利處啟動針對醉夢溪的治理計畫，除邀集民間團體討論河川整治做法之外，更率同志工們穿青蛙裝下河撿垃圾、放蝦籠調查生態，結果捕獲毛蟹等十餘種生物重返河道，印證了生態工法的成效。

林淑英進一步說明，醉夢溪與景美溪匯流口從前曾是「渡船頭」，因著1924年大水災被毀而移往今道南橋附近，水利處因而在舊址設立矮柱環繞的紀念碑，靜靜述說當年的水運風華。

林淑英亦分享，大坑溪和小坑溪同為指南溪更上游的源頭分支，兩者因治水工法不同而命運迥異。大坑溪早年採傳統「溝渠化」整治工程，因水泥河床缺乏遮蔭，夏季時高溫曝曬如烤盤，曾在某年天氣炎熱、水量稀少期間，發現有吳郭魚在水泥河床上被烤死；小坑溪則採用砌石生態工法，石間孔隙能透水透氣，亂石激起的水花則能提高水中溶氧量，營造出適合動植物棲息的微環境。

天人共好　探索小坑溪親水文學步道

隨著保育意識興起，林淑英參與催生「清溪綠地公園」與其中的「小坑溪親水文學步道」。步道兩側設有親水階梯，能減緩水流衝擊、助魚洄游，兼具「魚道」功能，也讓民眾可以親近溪流，實現生態共好。

小坑溪親水文學步道全長約600公尺，沿途綠樹成蔭，可見構樹、血桐、野桐等先鋒樹種，與附生其上的蕨類；水邊則探出水麻與密花苧麻，水底金魚藻隨波搖曳，大、小白鷺在水面覓食，畫眉與翠鳥築巢啼鳴，孩子們則沿著溪畔，追著戲水的蜻蛉與青蛙嬉鬧。林淑英說明，「這裡最具指標性的原生魚種就是『溪哥』，雖面臨吳郭魚、錦鯉等外來種競爭，但只要守護好溪流環境，原生魚類仍能展現韌性，繼續在此繁衍。」

這條兼具永續與親水功能的步道不僅留住了魚鳥的家，也拉近了人與自然的距離，常可見民眾攜家帶眷漫步於此，也成為台北絕佳的戶外生態教室。

郊山巡禮　尋訪福德宮與保甲古道

循親水步道拾級而上，迎來的是古意盎然的小坑福德宮，廟宇西側佇立著由台北市政府列管的百年老朴樹，林淑英帶領眾人在土地公廟納涼、吃點心。此地早期由地方士紳維護，如今地方居民仍習慣在此喝茶談天。

小憩後，眾人從政大三街底循「保甲道」走往指南宮參拜道—指南宮千階親山步道，此步道於日本昭和年間興建，約有1,200級石階，沿途可欣賞涼亭、燈亭、石雕、牌樓，還有石椅遺跡。

清領至日本時期因實施「保甲制度」而修築的「保甲道」是舊時茶農運送物資的聯外要道，如今在政大校園內的渡賢橋與環山道一帶，依然能看見保甲道的遺跡。

保甲道舊跡講述文山區的先民記憶，那是茶農肩挑扁擔，從山上茶園一路走向下游景美溪渡船頭的歲月。一條保甲道，悄悄連結了山林、校園與茶園的產業軌跡。

物競天擇　解讀山林植物的演化密碼

在五色鳥啁啾陪伴下，林淑英如數家珍地分享，台灣有超過700種蕨類植物，豐富的生態體現了「蕨類王國」美譽。抬眼觀察附生於樹幹的鳥巢蕨、松葉蕨、兔腳蕨……這些依附在其他樹上的蕨類植物，被戲稱為「賴皮房客」，看似借住其間，卻仍然得努力爭取陽光，靠光合作用維生繁衍。

林淑英進一步推薦大家抽空登上二格山。因為山上除了有迷人的雙扇蕨，還有一種貌似闊葉樹、體內輸送水分養分的細胞屬針葉樹種的「昆欄樹」，是科學家研究針葉樹演化到闊葉樹的珍貴橋梁樹種。

一旁的相思樹也藏著物競天擇的痕跡，平常人們看見的鐮刀狀葉柄其實是「假葉」，只有在小樹苗剛出土的短暫時期，才難得一見真葉—「羽狀複葉」，這是為了適應乾燥環境而演化的結果。同樣展現物競天擇智慧的還有羅漢松，利用鮮紅甜美的「種托」誘鳥進食， 藉此讓上方的「真種子」安全落地繁衍。林間的捲葉象鼻蟲則能將葉子捲成如春捲般的搖籃床，保護蟲卵免受風吹鳥啄。

大自然的奧妙令人驚嘆，而人類老祖宗將這些植物特性融入生活的智慧，同樣俯拾皆是。林淑英指出，水冬瓜蘊含豐富水分，多汁的果實是野外求生、補給水分的祕密武器。像是印度橡膠樹背後則有一段引人入勝的奇觀，當地百姓曾利用印度橡膠樹強韌的氣生根編織成橋，形成一座跨越河面、持續生長的「樹橋」。

傳承土地溫情　在步履間內化為永續素養

帶領走讀多年，林淑英每次都會提起小坑溪整治工程師吳明聖的故事。她說，整治工程完成後，吳明聖第一個分享成果的人是他當時正在念國中的兒子，只盼孩子記住父親做了一件對大自然有益的事，讓她聽聞深受感動。

這份對土地和人民的使命感，也是林淑英一輩子的任務。縱使今年已75歲，她仍邁著有力的步伐，時常帶領政大師生走入步道，「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看到大家對自己居住的土地、人文歷史有了更多認識。只要大家不嫌棄，我非常樂意繼續帶導覽。」

這場自政大出發，漫遊醉夢溪畔與周圍山林的生態散策，將治水反思與植物演化轉化為老少咸宜的生命教育。環境永續的種子，已隨著一場場走讀悄悄扎根、萌芽，讓人們看見自然與城市共生的更多可能。

【完整內容請見《台北畫刊》68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