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為人類找尋生存解藥…唐獎表揚3人:帶來新曙光

影像來源:唐獎教育基金會
影像來源:唐獎教育基金會

重點提要

1. 唐獎的立意是表彰對人類社會具有開創性貢獻的學者,獎項有四大領域:永續發展、生技醫藥、漢學、法治。

2. 永續發展獎得主用科學實證找出南極臭氧層耗損成因,並長年致力於推動國際氣候倡議。

3. 免疫療法改寫了抗癌史的臨床面貌。生技醫藥獎表彰三位醫學先驅,將人體免疫系統轉化為抗癌大軍,為惡性腫瘤治療帶來新曙光。

邁入21世紀,人類面臨全球氣候環境的不可逆衝擊,同時承受著長壽社會下,重大疾病對健康的威脅。在第七屆唐獎得主公佈記者會上 ,唐獎教育基金會執行長陳振川特別引用今年6月逝世的創辦人尹衍樑生前的叩問:「200年以後的兒孫,還有沒有氧氣可以呼吸?」這不僅道出尹衍樑對地球與人類的關懷,也點出唐獎的創立初衷。

唐獎被譽為「東方諾貝爾獎」,每兩年評選一次。本屆自2026年6月15日起連續四天揭曉得獎名單,表彰在永續發展、生技醫藥、漢學、法治四大領域的突破性成果。

唐獎評選委員會總召集人、曾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翁啟惠強調,唐獎背後的核心精神「旨在打造全球創新的標桿,致力於開創具韌性且永續的未來」。秉持這份使命,本屆「永續發展獎」頒給了長年致力於氣候倡議的科學家索羅門(Susan Solomon)。

永續發展少不了科學溝通

1986年,索羅門率隊遠征南極,首次直接測量到南極臭氧層的活性氯化物數據。此行首度證實了臭氧層破洞源於人為活動,也解開了背後的科學成因。

過往的科學家認為,氟氯碳化物(CFC)分解出的氯,一旦與大氣物質結合便會保持穩定,不至於破壞臭氧。但索羅門的團隊發現,極地冬季高空雲層表面的冰晶,能當做「非均相化學反應」所需的反應介面,促使這些穩定的化合物反應生成極不穩定的物質。當春天陽光照射,紫外線便會迅速將其分解,加速釋放出大量活性氯,進而破壞臭氧層。

這項機制解釋了為何只有南極上空出現大面積臭氧層破洞。由於北極氣溫較高,不易形成會發生非均相化學反應的極地平流層雲,少了不穩定的分子,春天時自然就沒有足夠的物質能光解成活性氯。

索羅門前往南極考察時,年僅 30 歲。回顧這段往事,曾與索羅門一同在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服務的中央研究院院士劉紹臣形容:「我非常地感動,看到一位年輕有為的學者,發展成世界級的天才科學家。」

這趟遠征的成果,成為隔年國際簽署《蒙特婁議定書》的科學根據。該條約明定各國禁用氟氯碳化物與溴化物,避免臭氧流失加劇,至今仍公認是國際上指標性的環境條約。

這確實帶來了改變,劉紹臣指出,2016年索羅門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研究團隊,明確觀測到南極臭氧洞有恢復跡象,他讚歎:「她的科學成果改變了大氣研究的軌跡,這是永續發展重要的里程碑。」

不僅在科學研究表現卓越,索羅門的天賦也展現在社會倡議上。2002 ~ 2008年期間,索羅門共同領導跨政府氣候變遷研究小組(IPCC)完成氣候評估報告,向國際點出氣候暖化的嚴重性。IPCC在這段時期更榮獲了2007年諾貝爾和平獎。

隨後在2009年,她的研究進一步向國際揭示,二氧化碳排放對地表氣溫、降雨量與海平面的影響,長達千年環境都難以復原,這項發現凸顯了全球暖化的長期危害,也深遠地影響了後續的全球政策。

索羅門 Susan Solomon
索羅門 Susan Solomon

索羅門始終致力於科學與大眾的溝通。她在《最冷的三月》(The Coldest March)一書中記錄了親赴南極探查臭氧洞的實地經驗,最新著作《可解決的》(Solvable: How We Healed the Earth, and How We Can Do It Again)則從案例印證科學將如何實質影響環境政策。

索羅門得知獲得唐獎後,在受訪時強調,取得公眾信任十分關鍵。她說:「全世界的未來發展仰賴年輕人。過去我們如何解決環境問題,科學與政策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免疫療法帶來抗癌新紀元

這份追求人類福祉的使命,除了體現在宏觀的氣候科學,更延伸至微觀的生醫領域。本屆的生技醫藥獎頒給三位免疫療法的科學巨擘,分別是開發腫瘤浸潤淋巴細胞(TIL)的羅森伯格(Steven A. Rosenberg)、研究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CAR-T cell)的薩德蘭(Michel Sadelain)與瓊(Carl H. June)。他們的發現改變了血癌與實質固態瘤治療,把人類的免疫系統轉化為抗癌的武器。

羅森伯格 Steven A. Rosenberg
羅森伯格 Steven A. Rosenberg

這不是唐獎首次把目光投向癌症治療的革命,回顧第一屆生技醫藥獎,便頒給了分別發現不同免疫檢查點的艾利森(James P. Allison)與本庶佑(Tasuku Honjo),第三屆則表彰了三位標靶治療的領航者:杭特(Tony Hunter)、德魯克爾(Brian Druker)及曼德森(John Mendelsohn)。

過往對抗惡性腫瘤,醫學上大多仰賴手術切除、化學治療或放射治療。然而這些方法有時難以根除癌細胞擴散問題,可能還會危害正常組織。直到1980年代,免疫療法的誕生扭轉了這個困境。

人體免疫系統中,負責追蹤並殲滅癌細胞的主力是「T細胞」,但有時它們會受到惡性腫瘤訊號的抑制,失去既有的防禦力,無法精準辨認出癌細胞並發起攻擊。

為了喚醒沉睡中的T細胞,羅森伯格為患者注射了一種關鍵的細胞激素「介白素-2」(Interleukin-2, IL-2),刺激並活化T細胞。這項試驗催生了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第一款核准的免疫療法藥物,羅森伯格因此譽為是癌症免疫療法之父。

不過此做法仍有其局限。由於直接注射激素往往會為患者帶來巨大的副作用。羅森伯格決定另闢蹊徑,改從手術切除的腫瘤組織裡,直接提取最具抗癌潛力的T細胞。

由於這些 T 細胞本身就具備識別腫瘤抗原的能力,醫師在體外以同樣高劑量的 IL-2 進行活化,再將其大量增生。當這批免疫細胞大軍輸回患者體內,就能直接滲透到腫瘤內部發動攻擊,治療成效更加卓越。

薩德蘭 Michel Sadelain
薩德蘭 Michel Sadelain

這項稱為TIL的療法,克服了過往難以根除實質固態瘤(包括黑色素瘤、肺癌等實體腫瘤)的醫療困境。

羅森伯格說:「我們在美國國家癌症研究院的目標正是研發未來的解藥,有效地幫助那些現有醫療無法治癒的患者。」他表示,唐獎是他所榮獲最具盛名的獎項之一,期盼這份國際肯定能引起更多人對惡性腫瘤的關注。

同樣為免疫療法走出另一條路的,還有推進CAR-T細胞療法的兩位先驅:薩德蘭與瓊。

以往TIL療法必須先切除腫瘤再採樣,因此只適用於實體癌,若腫瘤長在腦部深處就難以切除,或是像血癌、淋巴癌這類不存在固態肉瘤的液態癌便無計可施。CAR-T療法則不同,可以透過抽血提取T細胞,再經由基因工程,為其裝上能辨認並攻擊癌症抗原的導航系統,活化增生後重新輸入病人體內發揮效用。

薩德蘭奠定後續CAR-T的核心架構。初代療法由於CAR-T細胞活性不足,進入人體後無法大量增生,T細胞很快便宣告陣亡;薩德蘭經多年實驗,設計出第二代療法,不僅強化了T細胞辨認癌細胞的能力,也提升了其在體內的存活時間與增生表現。

瓊則是讓CAR-T療法臨床試驗邁向成功的關鍵推手。他研發增生T細胞的技術,也解決量產需求,並催生了全球第一款獲得FDA核准的CAR-T藥物祈萊亞(Kymriah)。

瓊 Carl H. June
瓊 Carl H. June

走向臨床、窺見曙光

免疫療法的突破,無疑讓人類的抗癌史向前邁出了一大步。自CAR-T療法問世以來,FDA陸續核准七款藥物,這項療法至今已造福全球三萬多名血液腫瘤患者,治癒率達六至八成,成效有目共睹。

全球首位接受CAR-T療法的兒童患者是懷特海德(Emily Whitehead),她的故事為癌症治療寫下關鍵的里程碑。懷特海德五歲罹患急性淋巴性白血病,歷經長達兩年多的化療,病情仍未好轉,2012 年,年僅七歲的她迎來轉機,開始接受CAR-T治療。

在治療過程中,懷特海德也曾經面臨強烈的副作用——細胞素風暴(cytokine storm)。這是一種免疫細胞過度反應引發的急性發炎,導致免疫細胞無差別攻擊健康組織,甚至可能造成器官損傷、衰竭與休克致命。

在這個攸關生死的時刻,瓊所在的賓州大學實驗室治療團隊,及時為懷特海德注射阻斷發炎的新藥物,成功將她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熬過這場風暴,兩天後懷特海德奇蹟似地甦醒、退燒,令人更振奮的是,接下來的檢查報告顯示她體內已檢測不到任何癌細胞,宣告康復。如今,她已是 21 歲健康的大學生,正就讀曾拯救她性命、瓊所服務的賓州大學。

瓊與其研究團隊隨後將包括懷特海德在內的兩起兒童治癒病例寫入研究,發表於2013年的《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上。這次臨床實驗證明了免疫療法的潛力,更為全球生醫界帶來了曙光。

目前在台灣市面上,僅有諾華公司(Novartis)投入研發的祈萊亞在2021年通過藥證審查,並獲得上市許可。然而,這背後往往伴隨高昂的醫藥費,一次自費療程需1200 ~ 1500萬元,一般家庭難以負荷。

台灣首例接受CAR-T治療的患者,是名為「亭亭」的女孩,她的抗癌歷程宛如翻版的懷特海德。亭亭五歲罹癌,經過長達三年的漫長化療,以為終於痊癒,病情卻仍不幸復發。苦無治療方式之際,2022年在主治醫師的建議下,家人決定讓亭亭接受CAR-T治療,為此變賣房產,籌措千萬元醫療費用。令人欣慰的是,短短兩個多月後,亭亭的血液中已檢測不出癌細胞,治療宣告成功。

隨著首例臨床治療成功帶來曙光,政府與醫界也迅速針對天價醫療的僵局研擬配套措施。2023年,時任健保署長石崇良和醫界開會商討,最終決定編列八億專款,針對特定惡性淋巴瘤與白血病患者提供健保給付。

根據健保署統計,截至今年已有94 例個案獲得健保給付資格,接受CAR-T細胞免疫治療,一共花費7億7000多萬元。台北醫學大學細胞治療與再生醫學研究中心主任何弘能指出,目前由於施行時間不長,因此仍需觀察長期成效。

台灣的臨床試驗仍處於早期開發。未來若想大幅降低價格,關鍵在於技術的突破。何弘能表示,過往CAR-T治療高度倚賴精密的「自體細胞」基因工程,必須提取患者自身T細胞送往海外進行再空運送回,輸入病人體內。製程不僅繁瑣,也無法量產。

若治療技術能轉向「異體細胞」,並克服異體細胞嚴重的排斥反應,就能讓治療更即時,也更能規模化。何弘能指出,長遠來看,只有台灣落實技術自主,並建立符合法規的製程,才能擺脫昂貴的跨境空運與海外代工費用,降低醫療門檻,爭取黃金救治時間。

CAR-T治療獲得唐獎生技醫藥獎的肯定,瓊說:「CAR-T療法或許能挽救六萬名患者,藉由這次得獎,希望呼籲人們支持這類研究,並吸引更多年輕人進入這門領域。」薩德蘭則表示,他沒想過能成為獎項得主之一,接到通知時讓他十分驚喜,「從過去幾年唐獎的名單看來,他們確實能選出最具影響力的研究,這是唐獎享譽全球的原因。」

這場全球頂尖科學家都在戮力攻克的生醫持久戰,也凸顯出唐獎秉持的使命。陳振川表示,正因疾病之於人體的影響十分複雜,各國專家皆試圖努力突破這些問題。「這或許就是我們唐獎的價值,看見這些站在世界頂尖高度的研究者,如何為社會帶來貢獻。」

今年 9 月,這群引領世界改變的學者將首度踏上台灣土地,出席備受矚目的「唐獎大師論壇」。在台期間,他們除了與學術界交流,也將和台灣高中生近距離交流,期盼點燃台灣下一代對科學與知識探索的火苗。

(本文出自2026.8.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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