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情緒不是問題「而是訊號」 新時代教養與教育中的情緒素養

晚餐前，一名孩童正坐在地上拼拼圖。拼到一半時，孩童忽然停下來，看著手上的那一片，試了幾次都放不進去。接著，孩童的動作開始變得急促，把手上的拼圖丟開，最後乾脆整盒推倒，大喊一聲：「我不要玩了。」

這樣的畫面，對許多家長來說應該不陌生。當事情不順利時，大人第一時間走過去，常會說：「不要這樣，慢慢來就好。」或是幫孩童把拼圖撿起來，試著讓事情回到原本的狀態。但如果多停一秒，也許會發現，那一刻孩童經歷的，不只是表面上的行為反應，而是一種「卡住」的經驗。那可能是挫折，也可能是做不到時的不安，甚至是一種對自己能力的懷疑。

當孩童情緒失控時，大人往往第一時間會想著讓孩童冷靜下來，不妨先問自己，這個情緒正在告訴我們什麼事。

在過去的教育與教養觀點中，情緒經常視為需要被管理、甚至需要被壓抑的。穩定、理性、自制，往往當做理想的發展目標，而強烈的情緒容易視為干擾學習與行為的因素。因此，當孩童表現出退縮、憤怒或放棄時，大人習慣先處理外在行為，例如安撫、糾正，甚至要求改變。然而，隨著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發展，科學家逐漸發現，情緒並不是理性的對立面，而是人類適應環境、理解自我與他人的重要機制。

「我們感覺，故我們學習。」（We feel, therefore we learn.）

早在近20年前，美國南加州大學的教育神經科學家伊莫迪諾—楊（Mary Helen Immordino-Yang）與世界級大腦權威達馬吉歐（Antonio R. Damasio）就在《心智、大腦與教育》（Mind, Brain, and Education，致力於把腦科學橋接至教學現場的跨領域期刊）中指出，情緒與認知在生物學上是不可分割的（inseparable）。情緒並非思考後的副產物，而是深度參與思考的歷程（延伸閱讀3）。研究發現，當大腦處理高階思考（例如解題或決策）時，必須依賴情緒系統提供的「價值標籤」來決定方向。如果沒有情緒參與，大腦就像失去指南針的船，空有知識卻無法判斷「什麼事才是重要的」。

因此，情緒在大腦中扮演著「導航系統」的角色，引導個體如何選擇關注的資訊、解讀情境並做出行動。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之下，情緒素養（emotional literacy）逐漸成為新時代教育與教養中不可忽視的核心能力。這不只是關於讓孩童表現得更穩定，更是關於他們是否能夠理解自己的經驗，並在其中找到回應的方式。

情緒，其實是一種高度「科學」的歷程

傳統觀點認為，大腦像一台監視器，看到什麼外在刺激就做出什麼反應。但近年的研究顯示，大腦並不是被動接收外在訊息，而是不斷根據過去經驗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即使是尚未會說話的嬰兒，也已具備這樣的能力，並會利用這些預測來理解環境與調整行為。

神經科學權威、情緒建構理論（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奠基者的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指出，大腦其實更像是「預測機」（延伸閱讀5）。它會不斷整合三種資訊來推論「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內感受（interoception，即對體內生理訊號的感知，例如心跳、緊張感）、過往經驗，以及當下環境脈絡。大腦會對現況做出最佳推論，而情緒正是這個解釋歷程的一部份。

當孩童拼圖放不進去時，大腦會偵測到「預期目標（應該可以完成）」與「現實結果（無法完成）」之間的落差。這種落差在科學上稱為「預測誤差」（prediction error）。對大腦而言，預測誤差代表一種不確定性，甚至可能解讀為威脅。為了應對這種狀態，神經系統會引發一連串生理反應，例如心跳加快、身體緊繃，並伴隨強烈的情緒經驗。我們所看到的煩躁、推倒拼圖或大哭，其實正是這個調節歷程的外在表現。換句話說，情緒並非隨機出現的感性衝動，而是大腦在試圖恢復平衡的過程。

從這個角度來看，良好的情緒素養並不只是「把情緒控制好」或「讓自己冷靜下來」。許多人誤以為情緒教育僅僅是學會深呼吸或轉移注意力，但這些行為其實只是調節生理反應的其中一種方式；更核心的能力，在於能否理解自己正在經歷什麼事。也就是說，情緒素養不只是管理情緒，更是「解讀」情緒。當我們能夠辨識並說出感受時，實際上是在幫助大腦釐清這個「預測誤差」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研究顯示，當孩童能辨識並命名情緒時，大腦會啟動一場高階的調節機制。這與單純的深呼吸不同：深呼吸是試圖平息生理衝動，而命名是把模糊的生理能量轉化為明確的認知訊息。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神經科學家利伯曼（Matthew D. Lieberman）的實驗發現，當人們看著恐懼的面孔時，大腦的警報器杏仁核（amygdala）會劇烈活動（延伸閱讀2）；但只要受試者能「說出」情緒標籤（例如這是生氣），杏仁核的活動便會瞬間下降，取而代之的是理性總部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的接管。這個過程稱為「情緒標記」（affect labeling，延伸閱讀6），能在大腦層面產生一種「重力抵消」，讓個體從被情緒淹沒的狀態，抽離出來成為理性的觀察者。換句話說，當我們引導孩童看見並命名情緒時，我們不只是在平息一場風暴，而是在鍛鍊他們大腦的導航功能。願意看見情緒，理解情緒被觸發的原因，這份「認知上的覺察」本身，就是一種最高層次的調節。

因此，當孩童感到害怕、生氣或難過時，大腦其實正在快速整合過去經驗、當下情境與身體狀態，針對「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做出判斷。情緒在本質上，是一套幫助我們做出反應與決策的訊號系統。害怕是在提醒潛在威脅，生氣是反映界線問題，而難過是指向失落或未被滿足的需求。情緒並不是問題本身，而是指向問題的線索。

然而，在許多教養與教育情境中，我們往往直接回應行為，而忽略了情緒背後的訊息。當孩童哭鬧時，大人急著制止；當孩童生氣時，大人要求冷靜。這些做法或許暫時讓情境安靜下來，卻未必能幫助孩童真正理解自己的內在經驗。如果情緒是一種訊號，那麼情緒素養的第一步，並不是控制情緒，而是學會讀懂這些訊號。

情緒素養，不是天生，而是在關係中長出來的能力

其中一種很關鍵的能力是「情緒粒度」（emotional granularity），也就是個體能否區分不同情緒的細緻程度，例如能分辨「挫折」、「失望」與「生氣」，而不只是籠統地說「我心情不好」。研究發現，當個體能更精確地辨識並命名情緒時，大腦會啟動更高階的調節機制，使人不只是被情緒帶著走，而是逐漸有能力停下來想、理解並回應自己的感受（延伸閱讀4）。

研究也顯示，當照顧者在日常互動中使用更多情緒語言時，孩童在情緒理解與社會能力上的發展會更為成熟。例如，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的鄧恩（Judy Dunn）、美國德州大學奧斯丁分校的布朗（Jane R. Brown）與英國伯明罕大學的貝爾德索爾（Lynn Beardsall）發現，家庭中對情緒狀態的談論（例如討論感受、原因與他人觀點）能顯著預測孩童日後對他人情緒的理解能力（延伸閱讀1）。這顯示情緒語言不僅是溝通工具，更是孩童建構內在經驗與理解他人心理狀態的重要媒介。當孩童能夠把模糊的感受轉化為語言時，大腦其實也正在進行情緒訊號的重新組織與理解。

從我們的研究與教學現場來看，也常可以觀察到這樣的轉變，孩童一開始往往只能用「不好」、「不要」、「生氣」來表達所有感受，但當大人願意多提供一些情緒語言，例如「你是不是有一點失望，因為拼圖沒有像你想的那樣完成」，孩童會慢慢停下來想，原來自己的感覺是可以被分辨、被理解的，而當這樣的練習在日常中一點一滴累積，孩童確實會產生改變。

我們團隊在2025年發表的研究中，把社會情緒學習（SEL）有系統性融入幼兒園的日常活動，例如透過情緒探索、繪本討論、團體對話與生活經驗分享，逐步引導孩童看見並表達自己的感受，經過一段時間的介入後，可以觀察到孩童的親社會行為提升，同時問題行為也顯著下降（延伸閱讀7）。此外，在我們團隊目前進行的研究中，無論是把SEL融入運動情境（例如足球課程），或延伸至不同教學與互動脈絡，也都呈現出一致的發展趨勢：孩童在實際情境中的情緒覺察、關係互動與行為調節能力，會隨著經驗累積而逐步提升。

同時，情緒調節也不只是「忍住不表達」，而是學會用不同方式回應情緒，例如透過深呼吸、暫停行為、尋求支持或轉換注意力，逐步建立面對情緒的多元策略，而這些能力並非單次教導，是來自日常生活中一次又一次與他人的互動累積。在這個過程中，大人其實扮演了非常關鍵的角色，孩童並不是自己長出情緒素養的，而是在與大人的互動中學會如何理解並回應情緒。大人怎麼說、怎麼回應、怎麼面對自己的情緒，都在默默地成為孩童的參考依據，當孩童情緒失控的時候，如果身邊的大人是急著壓下或忽略，孩童就比較難學會理解，但如果大人願意停下來，一起看、一起說、一點一點幫孩童整理，那個過程本身就是學習。

因此，情緒素養不只是孩童要學的能力，同時也是大人需要練習的能力，當成人能夠覺察並調整自己的情緒，孩童才更有機會在這樣的環境中，慢慢學會如何與自己的情緒相處。換句話說，情緒素養不是一套要教給孩童的技巧，而是一種在關係中一同長出來的能力。

情緒，是理解人與世界的起點

情緒並不是需要被消除的干擾，而是一種正在發生的訊號。當我們願意停下來想、理解這些訊號，孩童就有機會學會理解自己；當孩童能理解自己，孩童也更有能力理解他人，並在複雜的世界中做出回應。如果我們急著要求孩童冷靜，往往會錯過教孩童「導航」的最好時機。相反地，當我們願意蹲下來，陪孩童一起命名那份感受、整理那些散落的拼圖塊時，其實就是在幫助孩童的大腦建立連結，讓前額葉皮質逐漸調節邊緣系統，慢慢建構出一套能夠理解並回應情緒的內在地圖。

因此，情緒素養並不是一套額外要教的課程，而是存在於每一次互動中的機會。一天之中，大人怎麼回應孩童的挫折、怎麼陪伴孩童的生氣、怎麼看待孩童的難過，都在幫助孩童形塑理解世界的方式。情緒素養的養成，從來不是為了消除情緒，而是讓我們與孩童都能在情緒的起伏中，讀懂生命所傳遞的訊息。這並非一蹴可幾的學習，而是在每一次拼圖推倒、每一次爭吵、每一次失落的日常裡，大人與孩童共同活出來的能力與韌性。在這樣的歷程中，我們不只是陪孩童長大，也是在和孩童一起學習，如何成為能夠理解情緒、與情緒共處的人。

當我們開始把情緒視為「線索」而非「問題」，教育與教養的風景也會隨之改變。我們不再只是情緒的法官，而是孩童內在世界的理解者與陪伴者。或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讓孩童不再有情緒，而是當情緒出現時，我們能不能一起看見它、聽懂它，並在其中找到前進的方向。

延伸閱讀

1.Family talk about feeling states and children's later understanding of others' emotions.Judy Dunn, Jane Brown & Lynn Beardsall in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Vol. 27, Issue 3, pages 448-455; May 1991.https://doi.org/10.1037/0012-1649.27.3.448

2.Social cognitive neuroscience: a review of core processes.Matthew D. Lieberman in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Vol. 58, Issue 1, pages 259-289; February 2007.https://doi.org/10.1146/annurev.psych.58.110405.085654

3.We feel, therefore we learn: The relevance of affective and social neuroscience to education.Mary Helen Immordino-Yang & Antonio Damasio inMind, Brain, and Education, Vol. 1, Issue 1, pages 3-10; March 2007.https://doi.org/10.1111/j.1751-228X.2007.00004.x

4.Unpacking emotion differentiation: Transforming unpleasant experience by perceiving distinctions in negativity.Todd B. Kashdan, Lisa Feldman Barrett & Patrick E. McKnight in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Vol. 24, No. 1, pages 10-16; February 2015.https://doi.org/10.1177/0963721414550708

5.The 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 an active inference account of interoception and categorization.Lisa Feldman Barrett in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Vol. 12, Issue 1, pages 1-23; November 2017.https://doi.org/10.1093/scan/nsw154

6.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 Affect labeling as implicit emotion regulation. Jared B.Torre & Matthew D. Lieberman inEmotion Review, Vol. 10, Issue 2, pages 116-124; March 2018.https://doi.org/10.1177/1754073917742706

7.〈社會情緒學習方案對幼兒親社會行為與問題行為之影響〉，吳怡萱、簡嘉怡、黃詩媛、陳學志、黃上睿撰文，《教育心理學報》，56卷，4期，773-801頁。https://doi.org/10.6251/BEP.202506_56(4).0001

（本文出自2026.5.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