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好搭檔：虎鯨海豚聯手逮鮭魚

走進飯店三樓的宴會廳，一眼望去，40幾桌座無虛席，現場人影交錯，賓客穿梭於席間，寒暄交談、交換名片，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正尋求深入了解彼此的機會，客套中又熱情洋溢。我仔細辨認一些似曾相識的臉孔，也拉長耳朵細聽他們的對話，「我是陽明第X屆……」、「我是交大第Y屆……」。看到兩校的畢業校友在合併之後，終有機會聚在一起，真誠的互動，這情景得來不易。

主舞台佈置有三個顯眼的數字：5、130、50。我馬上領會其意義，國立陽明大學創校50週年，國立交通大學創校130週年，兩校合作整併，一路走來磕磕絆絆，剛好5週年。看到這兩所在各自學術領域獨佔鰲頭的頂尖研究型大學，經過幾年的磨合，朝著整合生醫研究（陽明）和資訊科技（交大）的目標前進，在教學研產創都有更上層樓的成績，其成效展現在各項世界大學排名上，我心中不由得充滿了欣慰。耳邊響起陽明大學的校歌，然後是交通大學的校歌，最後是陽明交大新出爐的聯合校歌，在場的師長、兩校校友和在校學生代表都凝神聆聽，宛如向承載著歷史和創校精神的每個音符致敬。聯合校友總會在歲末舉辦了這麼一場讓兩校校友交心互動的餐會，確實是用心良苦。

強弱合作難，強強聯手更難。人類因合作而共享資源，由湊合、組合到整合彼此不同見解和技術，融合為一體，再創造出新的資源，成就現代的科技文明。其關鍵在合作，而合作就是集體智慧的表現。從生物演化的觀點和史實，人類合作是善意的共享資源，但其他動物又如何達到資源共享呢？

這真是個有趣的問題。為了生存，不同的動物演化出特殊的策略，去共享別的個體所生產的資源，其型態和過程各自不同。首先，寄生現象就是最普遍的資源共享。例如球蛛科的蜘蛛會寄居在大型蜘蛛的網上，伺機撿拾剩餘的昆蟲殘骸吃，形成一種盜食共生的關係。另外，有很多動物（例如刺絲胞動物、扁形動物、環節動物、節肢動物、軟體動物等）和至少110種鳥類，會偷竊或搶奪其他動物擁有的食物，獲取宿主勞動的成果，這種盜食寄生的行為，類似人類的小偷或強盜。

但動物界最令人驚訝也最神奇的資源共享，當屬杜鵑鳥的「狸貓換太子」行為，因為取用的資源不是食物，而是別種鳥的孵蛋能量。原來杜鵑母鳥專門下蛋在其他鳥的鳥巢裡，蛋的顏色和花紋長得和寄主鳥的蛋很相似，只是大了一點點。杜鵑鳥一下蛋，就把苦主所下的蛋一腳踢出，然後自個兒在外逍遙遊盪，等到自己的蛋孵成小小鳥出來後，便偷偷帶走。這個技巧讓牠們得以逃避繁重且耗時的孵蛋育雛工作，順利繁殖後代，完成自私的基因傳承，也真的騙過了好多看不清楚蛋模樣的別種母鳥。真是沒天良的詐騙高手！

但不知是天道仍在，還是一山還有一山高！非洲一種名叫叉尾捲尾的鳥，天賦異稟，很擅長模仿其他動物的叫聲，欺騙牠們丟下食物後再撿來吃，也很擅長識破杜鵑母鳥這種巢寄生的伎倆。儘管杜鵑蛋跟叉尾捲尾蛋的大小、顏色、形狀和花紋幾乎相同，但叉尾捲尾母鳥一眼揪出膺品蛋的準確度高達94%。天下事，一物剋一物，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真是鳥算不如天算！人間的狸貓換太子，最後也是靠包公的「天眼」看穿才真相大白。不過，那是故事。叉尾捲尾做為鳥中包公，可是經過確切的科學研究所證實的！

天地之大，資源豐富又多樣，但環境複雜，個體的力量有限，尋求外援，共享資源，當然是維生的最佳策略。寄生、拾遺、偷竊、強奪、詐騙，都能達到「犧牲對方，完成大（自）我」的目的，但這樣的取得策略，只是把宿主已有的資源消耗掉，展現自私的獸性本質。難道動物界的資源共享，反映的只是獸性本惡的結論嗎？

非也，非也！去年（2025）年底發表在《科學報導》（Scientific Reports）期刊上的一篇研究報告，就揭示了兩個分屬不同物種的海上惡煞，竟然發展出一套共享資源的合作方式，而且也因為合作，帶來了更多資源！

加拿大卑詩大學海洋和漁業研究所、哈卡伊研究所和德國萊布尼茲動物園與野生動物研究所的一群海洋生物學家，觀察到號稱海上殺人鯨的虎鯨，跟隨著太平洋斑紋海豚，但完全沒有攻擊的行為，也不是玩弄圍堵霸凌，更非偶然巧遇，著實令人費解。為了深究牠們在玩什麼把戲，研究團隊出動了兩艘研究船，在溫哥華北部水域進行為期兩週的資料蒐集，較大的一艘船供研究人員居住，並啟用無人機追蹤拍攝，另一艘較小的船擠了三位研究者，負責在虎鯨身上加裝標記（如首圖），進行水下攝影與聲學記錄，以便聆聽虎鯨和海豚互動、發聲和進食等各式各樣的聲音。

研究人員最終取得了四隻虎鯨和多隻太平洋斑紋海豚明顯互動的記錄，經過仔細分析影像和聲音，發現兩種掠食者同時出沒和互動的真相。啊！原來身軀較小的海豚愛吃美味的鮭魚，受限於本身體型太小，捕捉不到較大的鮭魚，只能屈就吃吃小小的鯡魚。但虎鯨是頂尖的帝王鮭獵殺專家，於是海豚就充當虎鯨的斥候，到處探查鮭魚的所在，利用身體擺動的水波和發出高頻的點擊聲，告知虎鯨「隨我來」，如此便能順利捕捉到鮭魚。虎鯨張口大啖一番後就離開了，沒吃完留下來的美味，再由海豚慢慢享用，真是合作無間的獵食策略！

根據以往研究，虎鯨雖是高度社會化的物種，卻總是獨來獨往覓食。科學家進一步分析比較，單打獨鬥的虎鯨及和海豚合作的虎鯨所捕獲到的鮭魚量，發現後者的收穫量比前者多了很多。由此顯示，合作創造了更多的資源。

換句話說，虎鯨和海豚這對跨物種的好搭檔，完成建設性的合作，發揮了可貴的集體智慧，令人敬佩，更不得不讚歎自然界千變萬化的奇妙！人性與獸性之別，真是幾希也！

（本文出自2026.2.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