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學生的堅心快樂啟發 「是他讓我堅持當老師」

先說在前頭，我永遠感謝那一所願意聆聽我的夢想，並且給我任教機會的私立小學。如果沒有他們為我開啟這扇門，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入行。

而曾經，我真心打算要為這一所學校竭盡所能、全力以赴，一生懸命地奉獻、終老在這個工作崗位上，只是，當時的我，還太年輕吧，天真的認定學校就應該是一個單純的學習場域，而學習因著每個孩子的特質不同，很多時候，我們需要的是各種不同的嘗試與等待。

然而，我未能認清的是私立學校其實就是私人企業，有其「績效」考量，而成績是判讀績效的根本法則，孩子的成績幾乎等於其個人價值。

如此成績至上、一切講求效率的功利環境，再加上私校「以客為尊」的服務業特質，對家長社經地位難免有大小眼的差別待遇，因此衍生出許多讓我頗不以為然的現象。

置身其中，我彷若夏目漱石筆下的那位江戶少爺(註1)，在與世俗大人和體制正面交鋒時，備感不解與受挫。

「仔細想想世上大部分人，好像都在獎勵為非作歹，好像都相信不學壞就不會在社會上功成名就。偶爾遇到一兩個正直的、純真的，就輕蔑地混說人家少爺，說人家少不更事。」江戶少爺的一番觀察心得，多少道出我當時的心聲。

還好在那段充滿疑惑的日子裡，有我那位皮蛋大哥為伴。皮蛋適時的讓我看見，即使在重重束縛之下，也可以保有的寬心自在。

而我們倆也算是患難之交了，皮蛋是一天到晚在校園裡闖禍，我則是三不五時就得和主任喝杯咖啡。

我們兩位少爺經常在狀況外，永遠走不到政治正確的那一邊。

皮蛋活脫脫是《湯姆歷險記》(註2)裡走出來的頑皮湯姆。臉頰上的小雀斑，每一顆都活跳跳地在跟我宣告他的古靈精怪。

皮蛋像湯姆一樣天真可愛，但他的調皮、貪玩和一肚子鬼主意，對於講究各項比賽（舉凡禮貌、秩序、整潔、課業……等各種想得出名堂的比賽）的私校而言，實在不是什麼令人欣賞的好素質。

我也永遠猜不透皮蛋又會搞出什麼新花樣，讓我去收拾、善後。

記得剛接任三年級導師的第一天，我正忙著處理級務，即見糾察大哥押解著一臉天真無辜的孩子來見我，罪名是「在溜滑梯上逆向行駛」。

那是皮蛋送給我的第一份見面禮，往後還有更多令我應接不暇的狀況。

班級法庭開庭時，皮蛋幾乎是無役不與的被告；糾察隊來訪時，扣分名單也必定少不了他；作業拖欠嚴重，逼使我得為皮蛋延聘一位祕書，專責處理他的龐大業務……但面對這一切，皮蛋卻能應付自如。前一秒，皮蛋還淚眼濛濛、羞愧難當的模樣，但下課鐘一打，皮蛋即刻呼朋引伴玩耍去，一點也不浪費下課時間。

有一回上課，皮蛋臨座的孩子忙著做「地下工作」，沒能專心上課。於是，我暫停講課，犀利地凝視著那位地下工作者，然後很酷地說了聲：「站起來！」結果真正的嫌犯仍然泰然自若地忙著，反倒是皮蛋大哥一臉羞愧地站起來了。

我問他，為什麼站起來。

皮蛋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原來皮蛋只覺得壞事總少不了他那一份。他先站著，準沒錯。

雖然皮蛋老愛闖禍，但他其實是一個很貼心、可愛的孩子。

有一回，我剛被主任約談完回教室，身心俱疲的坐在位子上發呆。

皮蛋注意到了，他居然罕見地把珍貴的下課時間耗費在我身上：「老師，妳心情不好喔？」

「是不大好。問你喔，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怎麼辦？」我這是病急亂投醫了，連皮蛋都成了我的諮詢對象。

皮蛋歪著頭，想了一想，很認真地對我說：「每一次我被處罰，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讓自己想一些快樂的事。一下子就不難過了。」

原來如此。難怪他老兄成天嘻嘻哈哈，煩惱總上不了他的身。

以皮蛋這等學習態度，可想而知，他的學業成績不會太好看。

在私立小學裡，班級的考試成績即等於老師的業績。在五花八門、各項名目的考試中（月考、抽考、競試……），樣樣都得排名。

成績不好的孩子，總會被譏諷為「拉拉隊」。意思是拖垮班級榮譽的害人精，往往落得老師不疼、同學也不愛的下場。

皮蛋不想老做「拉拉隊」隊員，於是鋌而走險，以身試法。在某一回考試時，皮蛋偷看別人的答案，被逮個正著。

就在皮蛋被請到台前，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時，突然，他卻舉起手來，萬分委屈地跟我投訴：「老師，胖子一直在台下做怪動作，我都快笑出來了。」

在如此悲壯的時刻，皮蛋也能讓人給逗笑。我真是服了他。

皮蛋縱使在學校沒少挨罵，但他每天上學都還是滿快樂的。

我還記得暑期輔修上課的第一天，皮蛋不斷地跟我預告八月中旬是他的生日，他要請老師和全班同學吃糖果。

好不容易，皮蛋盼望的日子終於到來，但那一天卻遲遲不見他進教室。

我撥皮蛋家電話，皮蛋的媽媽說皮蛋拉肚子，晚點才能上學。

「才半天課而已，要不要乾脆在家好好休息？」我提出建議。

暑假嘛，不用這麼精實啊。

「他不肯耶。他一定要去。」是有沒有這麼感人？如此上進。

十一點半時，蒼白的皮蛋果真提著兩桶糖果出現在教室門口。

大夥兒為他唱生日快樂歌、吃糖果，但才一會兒，十二點的下課鐘就響了，皮蛋這才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提著空桶子放學去。

半個小時來去匆匆，這是我見過最勤學感人的一次上課紀錄。

皮蛋的樂觀、開朗，某種程度啟發了我。

當時，因為私立小學過度要求學生成績，甚至衍生出老師為求分數，不惜造假的事，讓我相當不以為然；此外，看著某些大人成天盡向權勢鞠躬哈腰，都忘了怎麼挺直腰桿做人的模樣，也叫我倒盡胃口。

這一切，不斷地挑戰我的價值觀，我甚至懷疑自己如此努力的闖進教育界，到底是為何而戰。

那時候，皮蛋堅心快樂，不為挫敗所擾的態度，讓我想起《倚天屠龍記》(註3)裡，習煉九陽真經的張無忌：「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縱使滅絕師太再怎麼強橫兇惡，張無忌也盡當是清風拂山，明月映江。雖加諸於身，卻不為所動。

怎麼皮蛋就能如此不動如山的堅持快樂著，我卻這麼容易隨之起舞，動輒懷疑自己的人生信念呢？

在私立小學任教的那幾年，我不僅缺乏教學經驗，更少了社會歷練。對大人世界的那一套人情世故，也相當不耐煩。

我總以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由不得中間模糊地帶。但到頭來，我真的是疲累至極。

陶淵明的〈歸去來辭〉總是不經意地襲上我的心頭：「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我確知自己喜歡教書，但眼下的環境似乎容不得我。我後來下定決心，是該告別的時候了。

《少爺》故事的最後，主角選擇大打一架後帥氣轉身離去的瀟灑身影，可讓我仰慕了，真是大快人心啊……有時候，人生能這麼任性一次，也真是非常過癮。

但放心，我並沒去找人打架。我反倒很上進地重啃那些荒廢多年的國數史地理化。

我決心拿下教師資格，以換取自在、從容的教學空間。

離開私立小學那一年的教師節，我收到皮蛋寄來的卡片。

看著上頭歪歪斜斜的字。那些年，皮蛋老讓糾察隊追著滿校園跑的頑皮模樣，再度浮現眼前。

想著不愛寫字的皮蛋，願意勉強自己，寫下對老師的滿滿祝福，就覺得好是暖心。

因為皮蛋，我真心覺得老師是一份很有意思的工作。即使在那一段充滿困惑的日子裡，皮蛋仍然帶給我許多歡樂。是他讓我堅持下來的，這個功勞，我一定得歸給他。

註1：《少爺》，夏目漱石著，吳季倫譯，野人，二○一五。

註2：《湯姆歷險記》，馬克‧吐溫著，王夢梅譯，台灣東方，二○一八。

註3：《倚天屠龍記》，金庸著，遠流，二○○五。

【本文節錄自《我可能是最後抱他的人》，寶瓶文化出版，許慧貞／著，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