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譯者金泰成情牽台灣逾40年 翻譯使命全出於意外

「一年前來到台灣時，我就是個國外來的流浪漢」，金泰成笑著回憶那段既出乎意料、卻又深思熟慮的人生轉折。

「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多機會能與台灣的文學機構合作。」

來自首爾的金泰成，數十年來致力於文學翻譯，如今是韓國推廣台灣文學最重要的譯者之一，至今已將超過20本台灣作家的作品翻譯成韓文。去年9月，他成為首位獲文化部頒發三等文化獎章的非台灣籍亞洲人士。

金泰成近日接受中央社專訪時表示，翻譯台灣文學已成為他目前生活的重心，並透露自己正在寫一本書，盼向韓國社會介紹他眼中的台灣。

偶然的浪漫

金泰成握有韓國外國語大學中文博士學位，至今翻譯超過150部中文作品，但他坦言，中文並非他最初的選擇。

「法文系的分數門檻比較高，我沒考上」，他說，「所以才進了當時韓國沒幾所大學設有的中文系。」

金泰成表示，直到大學最後一學期前，他對本科始終提不起興趣，平常更常出現在法文系、社會學系等課堂。因此後來順利考上中文研究所碩士班，連他自己都覺得「簡直是奇蹟」。

他在1983年隨所上師生第一次來到台灣，並結識詩人林煥彰。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翻譯了林煥彰的部分詩作，也成為他生涯中的第一部譯作。

「原本是由一位學長負責翻譯，但他出了車禍不方便，於是他把稿子寄給我，我就在服兵役期間偷偷把它翻完。」

台灣就是台灣

金泰成認為，台灣文學早已發展出獨特而多元的樣貌，在整個華語文學圈中獨樹一幟。在他眼中，台灣與中國當代作家亦有明顯差異，「中國作家很會講故事，但往往缺乏深層反思，也不太講究語言」。

他說，「台灣文學則擁有細膩的語感，以及對自身歷史深刻的關懷。這是為什麼我認為韓國在引入華文文學時，台灣應該佔有重要位置」。

金泰成目前在商業上最成功的譯作，是陳思宏的「鬼地方」，自2023年以來在韓國已印行約3萬冊。他認為，「鬼地方」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具備所有好小說該有元素」，在敘事能力上甚至勝過許多中國作品。

在翻譯張嘉祥「夜官巡場」的過程中，金泰成對台灣語言的複雜性有了全新認識。原先他認為台語與閩南語並無差異，深入研究後才發現，台語今日的樣貌其實還受到荷蘭語、日語與原住民族語等影響。

金泰成並未以韓國方言來對應書中的台語片段，而是透過註解標示角色使用台語。他表示，這麼做是為了尊重語言間的對等地位。

「我預期未來在台灣，台語會成為中文外另一種主要書寫語言」，他說，「這對譯者而言會很困難，但我百分之百支持這樣的改變。」

金泰成認為，相較其他國家，台灣文學在藝術成就上並無明顯不足，「如果真要說還差了什麼，大概就是台灣作為一個國家的力量。」

自己的房間

67歲的金泰成，去年2月將家人留在韓國，獨身移居台灣。

金泰成表示，韓國前總統尹錫悅在2024年12月3日無預警宣布戒嚴，儘管隔天便在國會壓力下解除，他仍對韓國民主的倒退感到「羞愧」，也因此萌生搬來台灣的念頭。

「韓國今日的民主化，是犧牲很多我們那一代的知識分子才爭取到的。過了40年之後，看到這樣完全沒有合法性的政變，這個是我無法接受的。」

搬來台灣將滿一年，金泰成表示這個決定「真的做對了」。他透露，將撰寫一本介紹台灣的書，已選好40個關鍵詞，希望讓韓國人認識不同於部落客制式旅遊介紹的台灣。

金泰成位在新北市蘆洲區的租屋處，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套房，書桌距離廁所僅五步之遙，卻被他視為「天堂」。邁向古稀之年的他，對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自由創作空間感到相當滿足。

金泰成的藏書約8,000冊，其中2,500冊為台灣文學作品，他說，這個數量已超過韓國任何一間圖書館的中文館藏規模。他希望有朝一日在韓國蓋一座兩層樓的圖書館，對外開放他的收藏。

他笑說，「我現在得非常努力賺錢」。

看到韓國對台灣文學的興趣逐漸增加，金泰成建議年輕世代要「多讀」且「慢讀」，因為「翻譯的品質取決於你的閱讀量」。

金泰成也透露，目前手邊已有12本台灣作品排隊等他翻譯。

「我很喜歡台灣文學」，他說，「今後也會繼續把它介紹給韓國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