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文師看《魷魚遊戲》 給學生上一堂墨子的「魯蛇逆襲課」

「魷魚遊戲」。圖/Netflix提供
「魷魚遊戲」。圖/Netflix提供

*內文含劇情雷

魷魚遊戲》(Squid Game)短短幾天就攻下全球收視冠軍的地盤,這齣戲,它談人性善與惡的拉扯與拔河,透過韓國童年時期熟稔的魷魚遊戲,和觀眾談階級、談移工、談性別、談勞資等議題。它看似給予社會最底層的階級一次人生重整的選擇權,甚至,它給出玩家可以終止遊戲的彩蛋。

但,終究生殺大權仍掌握在上位者的手上。遊戲規則的制定者,不是這些參賽者,是少數的,高高在上的權力者。男主有可憐卻也有可議之處,在工作職場得不到幸運之神的眷顧,不思振作,逕讓自己變成社會邊緣人、魯蛇。妻子與之離婚,女兒生日當天,他輸光手頭僅有的籌碼,甚至,還有個糖尿病嚴重的母親要照料。

人生沒有悲催,只有更悲催,當一個人連生理需要都無法滿足,如何談安全感?我們要怎能高調地要他對所處的環境或身邊的人產生隸屬與愛?我在《魷魚遊戲》看見男主被呼巴掌,韓美女犧牲尊嚴倒戈。如果,一個人連自尊的不要的時候,他們展現既絕望卻想奮力的求生意志,這是多麼荒謬的矛盾?

456位來到這個遊戲的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難言的血淚故事,還有不得不參與的理由。

「魷魚遊戲」劇中設定的遊戲包括台灣人所熟悉的「一、二、三,木頭人」。圖/NETFLIX提供
「魷魚遊戲」劇中設定的遊戲包括台灣人所熟悉的「一、二、三,木頭人」。圖/NETFLIX提供

「一二三木頭人」看似童趣,你的生死竟在一動一靜之間就被決定了,像極了我們在職場裡的處境,你要聽話,還是要做自己?跋涉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從陶淵明到蘇軾,從關漢卿到蒲松齡,哪一個不是在科考仕途路上,猶豫著玩與不玩?

或許,人生也像「椪糖」這個關卡,你的仕途飛黃騰達,你的官宦浮浮沉沉,有時候,取決的不只是能力,還可能是運氣。諸葛亮選擇劉備,而非曹操;李白在夜郎兵敗,讓宗氏傾盡一切救其脫困,詩仙在盛唐曾不可一世,最後落得夜郎自大的罵名,這是不是也意味著生命常是一場遊戲一場夢?你選擇了,好走、難走,最終,還是要負責此生的成敗。

至於,第三關「拔河」,則是讓我想到入什麼圈,找什麼同溫層,就變成怎樣的人?這是一次身分認同之戰,你要選擇怎樣的隊友,我們要一起向上提升,還是一同向下沉淪?看起來是神隊友最後會不會變成豬隊友?看起來一直放箭的,最後會不會拉你一把,救你脫離死劫,就像王安石和蘇東坡。每個人在合作之前,當然會評估團隊的總戰力,但不是每次你都會選對戰友。或許,職場不像拔河戰,選錯隊友就會一命嗚呼,但也考驗我們對於與人共事、與之合作的高EQ。

整齣劇,最讓我感到痛苦的是:第四關「打彈珠」,這真的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的轉折,前一關和你打天下的戰友,這次挑戰兔死狗烹的人性之惡。荀子的人性之惡,讓你心有戚戚焉,孟子的人性之善,我們的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共好善意的價值瞬間崩盤,對照歷史上,那些只可以共苦,卻無法同甘的人物,倒也明白:人性魔王大關卡會在重大人生抉擇處考驗你對善與惡的信念。

第五關是跳玻璃橋,這一關考驗你必須記住前人的選擇,無論對與錯,你才能讓自己得以脫困。這是否意味著「以銅為鑑,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鑑,可以明得失。」劇中選擇的錯誤,是致命的結局,無法挽回的悲劇,但是,人生並非如此,人生多些溫情,有時候你選擇錯誤了,可以進行重設,即便繞遠路了,還是可以窺見不一樣的風景,雖說戲如人生,但人生只需要從錯誤中修正自我,而非要求自己幾近完美的苛求。

最後一關就是魷魚遊戲,兒時玩伴李政宰與朴海秀無論輸贏,同樣面臨過恐懼、憤怒、謊言等情緒,還有男主選擇友情想棄賽的一幕,都讓我明白:日常生活,常常傷害最多的,可能是自己最親、最愛的人,一如自己常把生活所有的壓力,沒有保留地往親友身上丟包,甚至還會任性地情緒勒索,自己最珍視、最喜歡的,反而受到最多的磨難。

COVID-19襲來,《魷魚遊戲》透過韓國人兒時常玩的遊戲,把它設計成人性善惡的抉擇大戲,每個國家同樣會面對貧富問題、社會階級、移民問題,不同的政策,呈現出讓人民的生活也迥異的風景。

看完《魷魚遊戲》剛好正在進行墨子〈公輸〉的課程,我想讓學生思考的是:墨子提倡非攻與兼愛,並不是要弱者坐以待斃,而是讓弱者培養能力,面對攻擊也要有能力與條件反擊,也就是所謂的魯蛇逆襲。

墨子明白人性的自私,因而,他不放棄人性之愛,墨子像亂世會出現的「英雄」,一位救世主存在之必要。戰國時代談富國強兵,很像《魷魚遊戲》談的強者生存術,墨子偏要強者放棄利益,甚至,他組織社會底層的人民,靠團結合作讓整個階級翻轉,當你擁有護己的神力時,誰也不能再漠視你、欺壓你。

墨子摩頂放踵,籌組復仇者聯盟,並不是好戰,而是反戰。〈公輸〉就是墨子為困在水深火熱的人民,伸出溫暖的手,強勢救贖的內容,精采程度不輸給漫威電影的情節。

〈公輸〉的三個重點人物就是墨子、對戰對象古之巧人「公輸盤」、還有楚王。公輸就是成語「班門弄斧」的魯班。魯班這次要幫楚國製造一個攻擊神器「雲梯」,雲梯能讓楚國士兵快速攀越,成功越過城牆,秒擊對手。

墨子聽到消息,立刻馬不停蹄地從北方齊國火速趕往南方的楚國,據說墨子花了十天就抵達。他靠著地表最強的論辯邏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辯論技巧,輕鬆把魯班KO了。墨子的類比邏輯,讓魯班落入他的思辨陷阱:

我請魯班替我去殺一個人,你老大不願意,你拒絕我不殺人的理由是「義固不殺人」。

楚王要你去殺宋國的人,你卻完全沒有抗拒,難道殺宋國之人,不算「義固不殺人」的價值?這招請君入甕的神邏輯,讓魯班掉入前後矛盾的陷阱,此刻,魯班只能冷處理:你逼我沒用,我上面還有隊友楚王。

這和《魷魚遊戲》上對下的掠奪,權貴與弱勢階級之間,無法存有人我的悲憫之心,強弱的分享之情,反要他們自相殘殺的戲碼,是否很雷同?

這次,墨子遇到的楚王,可說是大魔王等級,他是可以掌控生殺大權的上流階級。墨子如法炮製地用縝密的邏輯來讓楚王跳坑,落入他的思考陷阱,他用譬喻類比告訴楚王,你擁有的財富、土地、物產等都比孱弱的宋國強上百倍、千倍、萬倍,你去欺負比你弱的,算甚麼英雄好漢?難道你有怪癖,你不正常?最後,再搬出「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來搶下話語權。

楚王雖然說輸墨子了,卻不願棄賽,他怎麼可能把煮熟的鴨子拱手讓人?所謂的公平正義,是掌權者說了算,這次楚王又把魯班搬出來,就像《魷魚遊戲》侵略者是不會輕易罷手,你總摸不透,掌權者會出什麼招?一如參賽者不懂下一關遊戲的規則會是什麼?

為了闖關,活下去,大家也只能咬牙含淚繼續和你玩下去了。

哇塞!這次墨子反客為主,不慌不忙地啟動強大的遊戲模擬機制,這也是〈公輸〉全篇最精采的地方。墨子像玩家配合楚王的遊戲規則,但他以退為進,逼魯班用小型雲梯進攻,趁機展示了自己強大防守的武力裝備。

這些讓魯班看到眼花撩亂的防城寶物,魯班每次進攻都被墨子秒回擊,楚王觀戰的自信心,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擬對戰中,漸漸被消弭了。

魯班最後輸到耍無賴,這讓我想到「張德秀」在玻璃橋時,怎樣都不願往前,他不認輸的臉龐,沒有願賭服輸的氣度,總是用誰拳頭大,誰就是贏家來顛覆你的三觀。墨子當然明白這點:目前的處境是「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無論他多麼努力,楚王也可以一刀讓他斃命。他要冷靜,對應環境的詭譎變化,最後,墨子使出強勢回歸的招式:那就是料敵機先。

他知道楚王不會願賭服輸,他應該已萌生殺人之心,他搶先丟出未爆彈:楚王「雖殺臣,不能絕也」。他勇敢嗆聲說:追隨我兼愛、非攻信念的墨粉,已有三百人動身前往宋國了。王即便殺了我,還是殺不了已在宋國等著的墨粉了。(這算是黑幫烙人搶地盤嗎?)

男主為生存在這場遊戲,關關難過,關關過地活下來了;墨子從道德和技術迫使楚王放棄攻宋的念頭,墨子的生存是利他兼愛。人生的戰局至此,我思考的是:人活著要學著適應社會立下的生存規則,還是要遵守自己的價值?而利人利己的價值,不斷被利益左右拉扯時,我們的選擇標準是?當然,無論如何決定,你都要為自己的抉擇負責,畢竟人生的掌舵者是自己呀!

南韓劇集《魷魚遊戲》成為全球熱門話題。美聯社
南韓劇集《魷魚遊戲》成為全球熱門話題。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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