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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問題不只有教育 張瀞文:家庭才是最大困境

五味屋創辦人顧瑜君(左五)圖片來源/親子天下提供
五味屋創辦人顧瑜君(左五)圖片來源/親子天下提供

書序/張瀞文

這是一個寫了十八年的故事

這本書有兩個作者:顧瑜君和張瀞文。

這件事緣起於十八年前,那個五味屋和親子天下都未創生,花東縱谷夜裡抬頭很容易看見流星劃過,常常有蛇、野兔、環頸雉大膽過馬路的悠遠年代。當時的我是東華大學教育研究所的學生,顧老師是我的指導教授。因為顧老師,我萌生了影響後來生命很重要的兩個價值,雖然這兩個價值一開始對我而言,都是困惑的。

第一個價值是,我從顧老師口中初次聽到「empower」(自我增能)這個詞。當時和這個詞初相遇,總覺得它拗口而難懂:「既然是透過『我的付出』,怎麼能說是讓對方『自己長出能量』?」

第二個價值是,顧老師在描述鄉村的發展及教育困境時常常用的隱喻。她說,我們的鄉村窮盡所有力量與資源,把用心栽培出最優秀的孩子往北送,希望他們再也不回頭的去追求寬廣人生,從此成為故鄉的陌生人;很像民間故事裡,每年村子都要將最美好的女孩送給河神當妻子一樣。每次聽這樣的比喻,我都悵然若失的想著:「怎麼辦呢?我們一點力也使不上!」

無論是篤定的說「empower」的信念,或是使用「河神娶親」的悲傷隱喻,那時的顧瑜君,還是個「資淺」的大學老師(比現在的我年紀還要輕啊),她的價值篤定、理念清晰,卻還找不到做法。後來我離開了花蓮,「empower」的價值與「河神」的比喻,以及它們衍生的困惑與失落,卻被我一直帶在身邊。

我們在教育現場裡看見的問題,往往不只是教育問題

後來我成為教育記者。因為工作,我得以和許多為了孩子在偏鄉蹲點,數十年如一日的教育工作者相遇。在一次又一次的採訪中,我看見:

只要是陪伴孩子成長的組織,遇到的第一個問題通常是「家庭」。他們經常遭遇的困境是:「我花了好久的時間和孩子建立關係、培養他對人的信任,但是他只要回家兩天,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流水!我可以陪伴、改變孩子,但是真正影響他的是家庭。」

我還看見,更深入而長久的陪伴,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還會遇到更深、更難解的問題,大都直指孩子如何「謀生與自立」。教育工作者始終擱在心頭上的是:「孩子終究會長大,將走出我們友善對待、悉心呵護的屋子,他終究要獨自面對他的世界,要去找工作、謀生養活自己。但是他們卻好茫然,最終過著沒有選擇的生活。」

我更看見,一個人最終是否能擁有幸福的人生,常常不是個人努力可以決定,它攸關其家庭的階級與資源,更逃不過所屬時代的價值、政治、經濟、文化的大框架。我們在教育現場裡看見的問題,往往不只是教育問題──這不僅是一個資深教育記者的田野感受,在國內外的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領域都做過相關研究,都有相似的發現。這三個關鍵問題,讓我決定在這本書中,用「教育」、「家」、「故鄉」三個章節來說故事。

因此,這本「觀看教育」的書,期盼透過教育之眼帶領讀者看見:家庭如何影響孩子?我們每個人如何在主流的、資本主義的大結構中,找到安身立命之道?面對大家眼中所謂的「資源匱乏」、「弱勢」、「偏鄉」,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又該採取什麼積極作法?這些問題是我身為記者時關心,卻一直沒想透的,卻在書寫五味屋的故事時,「見樹又見林」的看見了全貌。

這本書的十七個練習,或許也會帶你找到答案。最終盼望每一個讀者透過這本書,對教育產生新的理解、對於不一樣的人有更豐富的認識,試著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孩子、家長,偏鄉╱鄉村。

他們讓我想哭,也讓我羨慕

書寫五味屋的這一年,我沒有停止反身自我探問:身為一個報導者,我要怎麼樣更靠近我書寫的對象?更理解他們的需求?我如何寫出一本真正有益於教育理解,而非只是實現心中公平正義的書?然而每當書寫融合著大量閱讀、傾聽故事,我總是感到心虛與汗顏,那群落在社會階級最下方,我宣稱「教育最應該照顧」的人,卻是我最最陌生的一群。對照他們驚濤駭浪的人生,我顯得多麼單薄。

我得承認,我一開始是想為他們發聲、伸張正義,實踐某種(或許根本不存在、或許只是我的想像)的公平。但是寫到後來完全不是如此。當我看見他們面對困難的韌性、他們對生命殘破不堪的爸媽的體貼、他們對家鄉的愛與歸屬感,他們帶給我的豐盛和感動常常讓我想哭,有時也讓我羨慕。

當我到豐田採訪,看見當初和顧老師一起工作的游雅帆、那個平凡的農村婦女,已經是社區營造領域的佼佼者;看見當初跟著顧老師賣二手物的青少年楊富民,在長大後決定選擇回家鄉工作。我也看見大家口中的顧老師,那個這些年來換過四個系所、擔任過數十個行政職務、執行過上百個計畫的顧瑜君,無論是做師資培育、教師進修、社區工作,無論角色、資源和身邊人力如何變動,她心底的鼓聲依然清晰響亮:

empower你要幫助的那個人!直到他不需要你、可以自信走自己人生的那一天!」因為「助人者」的最終目標,是讓「被幫助者」長出自己的力量,能夠幫助自己,甚至幫助身旁的夥伴經營自己獨特的生命。

她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找到了核心價值、看見了問題的癥結,卻不搖旗吶喊、不正面和體制對抗、不訴諸悲情找資源,只是低頭看看站立的土地上還擁有什麼,想著:「就從此時此刻此地試試看吧!」然後十八年如一日的做下去,讓當初的不可能成為可能,故事於是在我面前展開。

書出版了,但人生的故事還在寫

翻開這本書,你將看見書中每一則故事,無論主角是誰,核心價值都是「empower」,故事裡的每個人,無論落到什麼生命處境,都努力在用韌性長出力量。你將看見,這本書微小卻重要的心願,是企圖改寫那個在每個鄉村流傳已久的「河神娶親」故事腳本──最後,那個最美最好的女孩留下來了,她說服了大家河神不需要娶親,並且提出了新的、更美好的祭典形式,讓從小成長的故鄉有了不同的風景。

寫故事是容易的,過生活是困難的。

在書寫劃下句點之後,書出版了,但是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在往前走,用自己的方式與力量,每個獨特的生命都各自有著獨特的困難,以及與困難相伴的生命禮物。

五味屋無法複製,但是思考方式可以;生命的獨特無法複製,但是陪伴生命發展屬於自己獨特的信念可以。邀請你翻開這本書,從他人的故事中,找到你和孩子的獨特,一同思考教育的未來。

【相關閱讀】


大人自以為好意的幫助 真的是孩子需要的嗎?

(本文出自《五味屋的生活練習曲:用態度換夢想的二手商店》,作者/張瀞文、 顧瑜君,出版社/親子天下,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五味屋。圖片來源/親子天下提供
五味屋。圖片來源/親子天下提供

書寫 偏鄉 親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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