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獵手 喜馬拉雅的幽靈豹

印度喜馬拉雅山區的司丕提河谷內,齊伯村村民熟知的年老雪豹正在享用牠殺死的一隻家羊。即使雪豹有野生動物可獵捕,若是有機會牠們也會獵殺牲畜。 攝影:PRASENJEET YADAV
印度喜馬拉雅山區的司丕提河谷內,齊伯村村民熟知的年老雪豹正在享用牠殺死的一隻家羊。即使雪豹有野生動物可獵捕,若是有機會牠們也會獵殺牲畜。 攝影:PRASENJEET YADAV

【撰文:彼得.葛溫 PETER GWIN/攝影:普拉森吉特.亞達夫、弗雷德里克.拉黎、珊達什.卡杜爾 PRASENJEET YADAV, FRÉDÉRIC LARREY AND SANDESH KADUR】

數千年來,雪豹出沒在中亞境內最險峻的地形──高聳的懸崖、深邃的峽谷、高地沙漠。在這裡,空氣稀薄、積雪深厚、氣溫在冰點以下,讓這些善於隱匿的貓科動物得以避開人類目光,像幽靈一樣消失在地景之中。但是拜保育工作、自動相機,還有如今的旅遊業所賜,牠們終於進入人類的視野。

司丕提河谷的雪豹數量仍然不明。事實上,儘管夏勒與其他科學家努力不懈,要計算牠們的數量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雪豹的活動範圍跨越12個中亞國家,涵蓋約200萬平方公里對人類而言極度嚴酷的環境。缺氧的高海拔、會導致凍傷的低溫、崎嶇貧瘠且大多無法抵達的地域,這些條件都限制了科學田野研究的質與量。

近年來,有個在蒙古的研究團隊,設法在32隻雪豹身上掛了衛星項圈,藉此更深入了解這種貓科動物在戈壁沙漠托斯特山脈的活動。舉例來說,那裡一隻成年雄雪豹需要的領域是220平方公里,而雌雪豹需要的領域約為120平方公里。

但這些數據並不普遍適用於雪豹廣闊且多樣的活動範圍。雪豹在高地沙漠所需要的領域範圍,可能不同於西伯利亞。獵物的可獲性、與人類的距離,還有其他因素,都可能會增加或減少所需的領域。雪豹信託組織估計,地球上約有3500至7000隻雪豹,不過查魯承認這只是個有根據的推測。「我們目前能研究的只有雪豹棲地的1.5%。我們真的不知道牠們的數量。」

可以確定的是,即使在有保育專家研究雪豹的地方,多處的雪豹都面臨日益增加的威脅――盜獵、破壞牠們棲地的採礦活動、牧民的報復、獵物消失等。

老雪豹在齊伯村很有名。在過去幾年,這裡的居民開始認識這隻體型龐大、左耳有凹痕的雄雪豹,並盡可能追蹤牠的行跡。

老雪豹是人類得小心提防的對象。雪豹老到無法捕獵生活在石灰岩峭壁間的西伯利亞山羊與藍羊時,就會尋找較容易到手的獵物,也就是村民飼養的山羊、綿羊、小馬與犢氂牛。

一個嚴寒的2月午後,我蹲踞在一座深邃峽谷的裂口邊緣,用雙筒望遠鏡觀察這隻老雪豹。牠在對面懸崖一塊岩架上打盹。一片片雪花飄進了峽谷,偶爾我動一動望遠鏡,那隻帶著炭色玫瑰狀花紋的煙燻色毛皮的雪豹, 就會消失在岩壁皺褶與陰影之間。「靠,又搞丟了。」我低聲說。這時普拉森吉特會從相機起頭來,比比方向,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就會找到雪豹躺著的地方。牠畢竟是普拉森吉特追了很久的雪豹。有些當地嚮導甚至就叫牠普拉森吉特的雪豹。我們聽說有人看見一隻雪豹時,有個嚮導輕拍著左耳說:「就是你那隻。」

在俯瞰司丕提河谷的一座山上,自動相機捕捉到這隻老雄雪豹的身影。在這隻雪豹於3月因追捕山羊從峭壁墜落死亡之前,攝影師普拉森吉特.亞達夫已觀察牠兩年了。 攝影:PRASENJEET YADAV
在俯瞰司丕提河谷的一座山上,自動相機捕捉到這隻老雄雪豹的身影。在這隻雪豹於3月因追捕山羊從峭壁墜落死亡之前,攝影師普拉森吉特.亞達夫已觀察牠兩年了。 攝影:PRASENJEET YADAV

過去兩年來,攝影師普拉森吉特.亞達夫一直在印度北部司丕提河谷的這個高海拔地區,靠著徒步跋涉與自動相機追蹤這隻雄雪豹。接下來幾星期,我們將跋涉約50公里、下到峽谷、蹣跚走上冰雪覆蓋的山隘、爬上冰封的峭壁。但是今天,也就是我抵達齊伯村的第一天,仍因為登上海拔4200公尺而感到頭昏腦脹時,這隻雪豹就屈尊駕臨了。自從大學時代讀了彼得.馬修森寫的《雪豹》後,我便一直執迷於親眼看看這種行蹤飄忽的動物。或許是因為馬修森自己從未見過雪豹。

1973年,馬修森與傳奇生物學家喬治.夏勒花了兩個月在尼泊爾徒步旅行,看到雪豹留下的痕跡,卻一隻也沒看到。當時,據說只有兩個西方人見過野生雪豹,夏勒是其中一人。1970年,他拍到據信是第一張雪豹在自然棲地中的照片。接下來二十多年,這就是這種行跡隱匿的獨行俠唯一在自然棲地的照片。

因此,當我終於看到雪豹,耳中聽到最多的聲音,卻是二十多臺相機拍攝數百張雪豹影像時颼颼不斷的快門聲,這真是非常諷刺。峭壁上除了我和普拉森吉特,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大多駝著身子,用昂貴的長焦鏡頭拍攝。

過去幾年,齊伯村已成為最有可能看到雪豹的地方。但這趟旅程膽小的人不宜。要前往這個村子,只能沿一條開在陡峭異常的山間且蜿蜒曲折的單線道,而且還得在冬天去,因為只有在冬天,雪豹才會跟隨獵物來到海拔較低的地方,而這也表示,這條路大部分都被冰雪覆蓋。

講到印度的大型貓科動物,31歲的普拉森吉特有獨特的見解。他在印度中部平原叢林中的一座農場長大,附近就是潘奇老虎保護區。普拉森吉特從小便學會辨識豹的刺鼻氣味,也能在森林陰影中認出牠們的身形。

高山獵手/這些動作敏捷、生活在高海拔地區的貓科動物,已在世界屋脊上 奮力生存了無數個世代,身體也已適應這樣的環境。雪豹的身體構造兼顧適應陡峭地形、低氧與嚴寒的需要,以及追捕獵物所需的速度與力量。 MANUEL CANALES, TAYLOR MAGGIACOMO, EVE CONANT, NGM STAFF. MESA SCHUMACHER. SOURCES: ANDREW KITCHENER, NATIONAL MUSEUMS SCOTLAND; TOM MCCARTHY, PANTHERA; JAN E. JANECKA, DUQUESNE UNIVERSITY.
高山獵手/這些動作敏捷、生活在高海拔地區的貓科動物,已在世界屋脊上 奮力生存了無數個世代,身體也已適應這樣的環境。雪豹的身體構造兼顧適應陡峭地形、低氧與嚴寒的需要,以及追捕獵物所需的速度與力量。 MANUEL CANALES, TAYLOR MAGGIACOMO, EVE CONANT, NGM STAFF. MESA SCHUMACHER. SOURCES: ANDREW KITCHENER, NATIONAL MUSEUMS SCOTLAND; TOM MCCARTHY, PANTHERA; JAN E. JANECKA, DUQUESNE UNIVERSITY.

普拉森吉特在2018年來到了齊伯村,花了很多時間探索,並像查魯一樣,耐心地向當地人學習。不久之後他就開始看到那隻有點年紀的雄雪豹。他拍下牠追蹤西伯利亞山羊與藍羊的照片,並觀察牠大啖捕獲的獵物。

他跟隨牠的足跡、檢查牠的糞便、找到有牠氣味識別和皮毛的洞穴。由於還架設了自動攝影機,他得以直視這隻雪豹銳利的綠松色眼睛。

2019年春天,納姆格爾看到那隻老雄雪豹在高處的岩架上與一隻雌雪豹交配。夏末,雌雪豹生了三隻豹崽。從那以後,普拉森吉特就一心想要拍攝雪豹媽媽與幼崽的親密照片。

我們越過了山,下到下一個谷地,再攀上一條山脊線。我們從那裡爬上一排可以鳥瞰司丕提河谷廣闊景色的崎嶇岩架。「這裡就像是雪豹公路。」普拉森吉特邊說,邊解釋雪豹如何利用岩架在獵物前去覓食的高山牧草地之間穿行。就在此時,我們看到幾隻藍羊從上方的峭壁頂端探出頭看我們。

納姆格爾馬上就發現最新的痕跡,包括一條可能是幼崽留下的足跡,普拉森吉特找到了一灘雪豹標示領域的新鮮尿漬。三架相機前都有雪豹走過的痕跡,但普拉森吉特檢查過每一架相機的記憶卡後,我們的希望破滅了。其中一臺相機的電池沒電了――這是極冷環境中常見的問題。另一臺的閃光燈壞了。最後一臺有捕捉到影像,不過只拍到一隻好奇的紅狐與一群黃嘴山鴉。

普拉森吉特脫下羊毛帽。他用手指梳理壓扁的長髮時,頭上冒出的蒸氣消散在冰冷空氣中。我感受到數週以來令人麻木的寒冷、艱苦跋涉,以及任務的不確定性,是怎麼消磨著他。他嘆了口氣說:「好消息是我們知道這裡有雪豹。」

喜馬拉雅的幽靈豹那隻老雄雪豹試圖獵捕這一帶最大的一隻西伯利亞山羊時,牠們雙雙掉落峭壁,高速墜入下方150公尺的峽谷。

我們在日落後回到村子裡。當時正下著雪,而且停電了。我們看到廷利時,他的眼睛因為激動而睜得大大的:那隻老雄雪豹試圖獵捕這一帶最大的一隻西伯利亞山羊,但在追逐過程中,牠們雙雙掉落峭壁,高速墜入下方150公尺的司丕提河。

隔天早上,我們看到峽谷最深處的上方有一群遊客聚集在覆雪的峭壁邊緣。納姆格爾遞給我一副雙筒望遠鏡,然後我看到,就在下頭約300公尺處,一具巨大的公山羊屍體躺在冰冷的司丕提河中。水流在牠的身體和巨大羊角周圍濺起了水花。

有位嚮導目睹了獵殺過程,他描述雪豹如何在岩架之間跳來跳去,把山羊追到峭壁邊。雪豹撲向山羊的脖子,然後牠們便雙雙滾落消失不見。他說:「我聽到牠們墜河的聲音,然後就看到牠們在河裡。」

兩隻動物跌落後都大難不死,而且那隻山羊奮力在冰冷河水中掙扎,幾乎就要逃脫。但雪豹咬住了山羊的口鼻部,把牠壓在水下直到牠死去。這隻山羊來自經常在齊伯村附近活動的羊群,是隻體型龐大的公羊――可能重達115公斤,而雪豹只有35公斤。

山羊的屍體太重,雪豹無法將它拖出水中。於是隨著太陽逐漸落在山後,不想弄溼自己的雪豹就蹲伏在屍體上,開始從肋骨架上把肉一塊塊撕下來。

嚮導都知道這個獵物能讓雪豹吃上好幾天,所以他們很早就叫醒他們的客人,好占到最佳拍攝地點。有好幾個人把露營椅放在積雪上,非常靠近危險的崖邊。「如果有個人滑倒,就可能把他們全都撞下去。」普拉森吉特低聲抱怨。

天剛亮時,那隻雪豹曾短暫回到山羊屍體處,但突然就躲進岩石間,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有些嚮導說牠走路似乎一跛一跛的。幾小時過去了,我們仍等著牠回來。傍晚,我們得知林業部抓到一名遊客擅自溜進峽谷裡拍攝雪豹。「這大概是雪豹沒來進食的原因,」普拉森吉特說:「牠被嚇到了。」

太陽將要下山,大部分遊客都已回到村裡。普拉森吉特、納姆格爾與我也準備收拾東西離開時,有個嚮導興奮地指著山羊屍體:雪豹回來吃了。

就在陰影籠罩整個峽谷前的幾分鐘,我透過雙筒望遠鏡看著這隻老雄雪豹站在山羊屍體上。牠飢餓地撕咬著屍體。

我離開印度一星期後,普拉森吉特打電話給我。他專程下山谷接收手機訊號,只因為他想告訴我那隻老雪豹死了。有個嚮導看到牠追逐另一隻山羊,然後從峭壁邊緣消失了。這次牠沒能活下來。

納姆格爾協助森林部取回了屍體。描述驗屍過程時,普拉森吉特的聲音很沉重。「牠的脊椎斷了,」他說:「牠還營養不良,可能在挨餓。」他猜想,這隻雪豹可能還沒吃完那一隻大山羊,肉便結凍了,逼得牠又去打獵。

村民去看雪豹火化。一場暴風雪席捲了山谷,帶來大量降雪。他們用火葬柴堆暖手。這隻老雄雪豹一直很受歡迎,尤其在嚮導之間,因為牠相對容易找到。今年,每個來到齊伯村的遊客都看到了一隻雪豹。但這隻老雄雪豹死了以後,就沒有人再看過雪豹。儘管如此,雌雪豹與牠的幼崽仍然在某個地方,而普拉森吉特打算找到牠們。完整攝影作品和內容文章,在《國家地理》雜誌2020年7月號 NO.224「聖母峰—世界屋脊專刊」

【彼得.葛溫是《國家地理》雜誌編輯,也是Podcast節目Overheard的主持人。現居印度邦加羅爾的普拉森吉特.亞達夫近期為本刊拍攝了由樹根做成的橋梁。】

《國家地理》雜誌2020年7月號 NO.224「聖母峰—世界屋脊專刊」
《國家地理》雜誌2020年7月號 NO.224「聖母峰—世界屋脊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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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動物教室:神祕的山中幽靈──雪豹(影片)

罕見畫面:造訪巢穴中稀有的雪豹寶寶(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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