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電問題別只看到荷姆茲卻忘了福島

【撰文／陳博志】

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造成石油和天然氣的短缺。這危機使不少人藉機鼓吹核電。而賴清德總統最近又有「核二、三廠具重啟的條件，台電已在準備重啟程序」的說法，因此擁核者士氣大振。但賴總統的真正意思乃是，核二、三已可以且將進入重啟審查的程序，不是就要重啟，必須將來各種審查都合格，安全無虞、核廢料能夠處置、而且社會要有共識，才可能決定要不要重啟。至於用荷姆茲海峽的危機主張台灣必須使用核電，則道理上並不正確。

能源及核電問題涉及層面很廣，要由國家人民整體全面的利益來詳細思考，其中包括產業的成本、供電的穩定和風險、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國際規範、對後代的責任、乃至國家存亡的問題。關心這問題的人士和政府都應儘量充分思考及了解這種種因素，再提出自己主張或政策。

荷姆茲海峽石油危機：屬已知的風險

已經努力平衡思考各項因素的人，一定知道荷姆茲海峽乃至全世界各地石油和天然氣供應有中斷的風險，因為五十多年前就發生過第一次能源危機，其後這類危機也再多次發生。因此從決策的理論來看，這次荷姆茲海峽的危機並不是新出現的風險，決策者應該早就已考慮這項風險，並據以做決策及採取必要的對策，而且知道有時要承擔這項風險的成本或傷害。現在只是已知風險的實現，事先不知道這種風險人才可能會驚慌失措，而急著主張要改變原來的決策。

台灣自第一次能源危機之後即努力分散原油天然氣的來源，去年也藉對美出超的協商而將大幅擴大自美的進口，而這次事件一發生也馬上高價搶購海上買家仍不確定之油氣，以防供應不足，這都表示政府和相關機構早知道風險的存在。因此大家不要誤以為那是一個新出現的風險，而急於要改變原先應該已把這風險考慮在內的政策。

荷姆茲海峽事件更值得觀察思考並影響能源相關決策的是，未來那邊的風險是會比原先的評估增加或減少，也就是該地區未來會有更多爭端及供應中斷的問題，或者是會變得更和平而供應穩定。而除非戰爭長期持續，只要這場戰爭有個較明確的勝負或和約，未來風險降低的可能性並不小。只要明白這個道理，就不會因為現在發生了預期的風險，就慌亂地主張要由燃油燃氣轉向核電。

福島核電事件：屬不可控制的天災

這情況與福島事件不同。福島事件之前多數人沒想到或不相信會有這麼大的災難，事件發生前不久還有核能專家信誓旦旦說核電非常安全，因此福島事件明顯提高了大部分人對核災風險的評估。而那新增風險又來自不可控制的天災，且發生在一向被認為安全管理頗好的日本，所以至少短期內似乎沒有多少可有效降低風險的辦法，日本及某些國家才趕快關掉或停建許多核電廠。而荷姆茲海峽事件如前所述是已知的風險，而且也不見得會提高未來的風險。

擁核或反天然氣言論有何問題？

喜歡核電的人士當然有權認為別人原先低估了相關的風險，因此要藉此機會宣傳以增加大眾的風險意識，及對其他相關問題的了解。但這要用客觀的資訊來討論和證明，不要乘大家受風險衝擊忙亂之際，用片面的資訊來誤導大家。所以本文擬指出近來擁核或反天然氣言論中幾個有問題的論點，請大家思考。

第一、有人以為台灣若仍有核電，就不受荷姆茲危機影響。

但台灣的核電廠若現在仍在運轉，依核電的特質通常都是充分運轉，因此當其他發電設施原枓不足或其他因素而減少發電時，核電廠並不能再增加更多發電量來補充供電。

第二、台灣目前五成發電量是用天然氣，而天然氣儲量只夠11天使用，所以人們可能覺得供氣中斷的風險極大。

這確是個風險，但核電卻非去除這項風險的良方。假設台灣的核電比提高到像日本那樣為一成，且全部替代天然氣，則天然氣占比下降到四成，同樣的天然氣存量也只夠多用兩天，風險只降低一點點。若只有核三繼續運轉，則天然氣存量更只能多用1天。要降低天然氣中斷的風險，蓋更多儲氣設施，以及找更安全和多樣的進口來源，其可行性和風險應該都小於重啟核電廠。所以天然氣存量的風險不是忽視核電風險的好理由。

第三、為了擁核而貶低天然氣發電，有人說天然氣發電汙染仍達燃煤的60%。

但實際上燃氣的二氧化碳排放只有燃煤的一半，硫氣化物（Sox）只有燃煤的兩百分之一，PM2.5也極少。人民較關心的汙染問題，燃氣比燃煤低很多。為鼓吹核電而用不精確的數字貶低燃氣是不恰當的。

第四、有人以台灣的麥寮、興達、及台中火力發電廠名列全球最嚴重的500名汙染源之一。

而質疑目前重啟麥寮電廠來應急的政策，並主張要增加核電才是增加能源韌性的正確政策。燃煤燃油發電的汙染確實不好，所以政府要改用燃氣。但這數字的運用也不恰當。這幾個電廠被列為大的汙染源並不是因為它們比外國火力發電廠技術差而更會汙染，而是因為它們很大，台中火力曾一度是全球最大的火力發電廠。而它們會那麼大的原因是台灣土地少而廠址難求，因此一個廠區建了很多個大型機組。如果把各機組分蓋在不同地點，就可能進不了世界汙染排名。所以這項排名並不重要，甚至沒什麼意義。重要的是全國總汙染排放而不是某一個廠的排名。用這排名來擁核只像政治宣傳而非理性科學分析。

就電力問題而言，另一項排名更為重要，全球極重要的科學期刊《自然》（Natural）曾指出，全世界最危險的三座核電廠有兩座就在台灣。那是因為台灣地小人稠，核電廠三十公里內有五百萬人口，萬一發生核災會是極大災難。而台灣地小人稠是難以改變的事實。所以大談火力廠區在全球汙染的排名，而忽視核電廠可能危及大量人口的排名，也是偏心選擇性的資料運用。

第五、短期危機時重啟火力廠的做法也有人不滿。

但這其實也恰好顯示核電廠在危機情況的相對劣勢。核電廠建廠的固定成本高而發電的直接變動成本低，因此核電廠多半是持續發電，不能做救急之用。它若閒置，緊急缺電時也無法快速重啟。相對地，既有的火力廠就更適合在緊迫時很快重新啟動。而火力廠雖然每單位發電的汙染可能較高，但若只有少數緊急的時候啟動，長期的汙染就不是那麼嚴重。煤也是相對容易長期大量儲存的能源。所以火力廠特別是新型低汙染的燃煤廠，應是台灣應付短期油氣短缺之危機時較好的備用發電設施，而核電則不太能有這種功能。

第六、為了支持核電反對燃氣發電，也有人講了一個有趣的數字關係，說「天然氣使用每增加一個百分點，發電危機性就增加一個百分點」。

但這並不是一個有科學及實際數字基礎的說法。天然氣使用增加一個百分點也許可解釋為天然氣用量增加1%，或者解釋為天然氣發電占總發電的比例增加一個百分點，但發電危機性是什麼？似乎沒有一個明確定義，更沒有一個衡量指標。危機的種類很多，論者若未能拿出一個大家可接受的危機性指標，以及這指標和天然氣使用之關係的客觀分析，這句講得像是一個科學定律的數量關係就更像是江湖郎中賣藥的話術。

第七、近年擁核人士也常講很多國家都在新建核電廠或讓停役的核電廠復役，核電乃是世界潮流，我們不跟進就是不務實。

但全球目前只有31個國家有核電廠，從數量上來看不用核電的國家多很多。而雖然有些核電廠在復役，但真正關心的人要先問它們之前為何要停役，那當然多是因為擔心它們的危險性。而危險的疑慮是否都消失了呢？日本在福島事件之後停了33個核電機組，目前雖有14個復役，但有19個仍停役。換言之，雖有新建及復役，但令人擔心的問題還很多，所以還有很多停役。只看復役不看停役就說核電是潮流，也是資訊偏差的運用。

第八、許多擁核者常說現在的核電技術已改善安全很多，台灣不該再反核。

新科學發展確實值得注意。但新技術更安全就表示舊技術較不安全。而台灣現有的核電廠是幾十年前的舊技術，更安全的新技術並不會使這些舊廠變安全。所以拿新技術已更安全來主張核二、核三這類舊技術核電廠復役，像是偷天換日的騙術。

新的技術是否比較好而安全，幾年後就可以由外國的運用經驗而得到驗證。如果其安全真的可以接受，台灣也可屆時再來興建新技術核電廠。現在去推舊核電廠的復役除了安全的顧慮，也有審查後發現有斷層或嚴重老化等問題而不能復役的風險。即使幾年後勉強可以復役，距離新技術核電廠可以使用的時間也已不遠，台灣似乎不值為那幾年的差距而冒危險及爭議重啟核二、核三。新技術愈是安全而可能，且如一般所說可以在更多地方分散興建，包括擁核人士在內，台灣人民就愈不值得重啟舊核電廠。

核電問題涉及很多不同層面的利益和顧慮，在民主國家大家都可提出自己的看法來討論，最後再由全民做選擇。但在這討論中，希望大家儘量避免像上述各種資訊偏頗或道理不全的說法，人民才較能做出對國家較有利的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