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民文化的一輪月光照亮學習障礙生看見未來

【撰文／謝平平】

「Hamo的恩典、Ba'eton'u的守護、Ak'e-mameoi的祝福……」民和國中教務主任蔡明哲口中念念有詞，說的不是祝禱詞，而是歷年參加全國中小學科學展覽會的隊伍名字。從考上正式教師後，他總感覺有神護佑，帶領民和國中科展隊伍，皆以鄒族神祇為名。

這所位於阿里山腳下的學校有三分之一學生來自鄒族，運動賽事蓬勃發展，但參加科展難如登天，過去十年僅有二次獲獎紀錄。在蔡明哲的帶領下，該校在2020年後幾乎年年獲獎，去年還拿下「美洲原住民科學與工程學會」（Advancing Indigenous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Society，簡稱AISES）論文金獎。而團隊中的閱讀障礙學生莊凱丞，更是關注焦點。

莊凱丞》學障生數次參加科展並獲獎

莊凱丞（Voyu 'e-noacachiana）小學時發現閱讀與書寫障礙，他因自責而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升上國中後，各科都不及格，當時就讀嘉義大學生物機電系的吳泓陞，每週抽空上山擔任他的課輔老師。

無法被治癒的閱讀與書寫障礙，讓特教生讀書異常辛苦，摘錄一篇文章的重點，對一般學生來說，只有做不做的選擇，而沒有懂不懂的問題。但學習障礙學生要從逐次刪除不影響理解文意的段落，慢慢找到文章重點為何。因此老師多半會告訴學障生，技職路線是唯一的選擇。

喜歡科學活動的莊凱丞也在升高中或高職兩種聲音中擺盪。受到老師鼓勵，他開始參加科展，學習科學的精神。他走進部落，詢問巫師葛藤如何止血，設計以葛藤不同部位的止血功能為主題；第二次請鄒族獵人教他製作山羌笛，由團隊測試肺活量對笛聲的影響；第三次科展，他擔任組長，以原住民調味料「羅氏鹽膚木」與馬告、刺蔥、龍葵等，測試抗菌性，獲得第六十五屆嘉義縣國民中小學科展生物國中組第二名及最佳鄉土教材獎。

雖然到了國三，莊凱丞仍對自己該走哪一條路而猶豫，但最終他考上了嘉義高中，並獲得2025年總統教育獎。這一切，源自兩位指引他往夢想前行的老師。

吳泓陞》走過學障生的艱苦歲月

吳泓陞在大學時期，就以「學習障礙生科學營」獲選為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台積電青年築夢計畫」青年團隊之一，但他不是資優生，甚至國三時連一個英文字母都看不懂，因為他也是學障生。

「老師上課會寫板書，可是我看不懂，因為那些文字，在我看來是一堆圖案。」他先全部抄下內容，下課十分鐘，請教老師不懂之處，自己回家再做新一版的筆記。別人讀一個小時，他要花上三個小時。

不只下課不休息，高中整整三年都是爭分奪秒，午休不是忙科研社，就是請教各科老師不懂的地方。每天一、二百元的餐費，他只買蘋果麵包，餘額存起來當成補習班學費。5點放學後，從三峽坐車到台北車站附近的補習班，晚上6點半不是晚餐時間，是上課時間，「9點半要下課，但是建中、北一女的同學都不走，老師就開始上超前進度。」10點半，他衝出補習班大門趕公車，回到家已近午夜，吃點宵夜，繼續挑燈夜戰，就寢時間約在凌晨2點半左右，隔天清晨6點又出門上課。

一路往夢想邁進的吳泓陞表示，學障並不會因為選讀高職，就自動消失，一樣需要考試、考證照。如果有科學的夢，為什麼要放棄？學障永遠會帶來新的功課。

蔡明哲》以原民文化鼓勵學生朝夢想前進

然而，學業的大山的確就橫在眼前。

以原民身分參加會考，分數可以加乘1.35，民和國中去年有六位原民學生考上嘉義高中、嘉義女中。最後選擇進入嘉義高中的莊凱丞，入學第一次數學段考就掛蛋，他很不能適應學校老師快速的教法。

談及此事，愛護他的蔡明哲不是不了解，山上的孩子會有多辛苦，何況還是學障生。他表示，嘉義文風極盛，許多望子成龍的家長早早為孩子制定「十年作戰計畫」，家長不但「隨班附讀」，還有後援會，互通有無。而在山上唸書的孩子，快樂學習，沒有壓力，成績再好的學生，到了山下，經常面臨不及格的重擊，「就算念高職，也可能唸不完，所以要培養的是面對挫折的勇氣。」

蔡明哲鼓勵學生朝夢想前進的一片善意，看在其他人眼裡，近乎虐待，「你怎麼會推薦學習障礙學生去讀書？你會害他畢不了業！」

蔡明哲告訴學生，祖先是這塊土地的主人，經過不同政權，而被趕到山上，加分是因祖先犧牲而換得，「如果你不好好努力，就會滅祖。」他認同原民文化給孩子的養分，先給孩子建立信心，再尋求嘉義大學、鴻海基金會的合作，為學生補課，二天英文、二天數學，一天晚自習，莊凱丞的數學脫離了掛蛋，逐漸起飛。

一輪明月》照亮吳泓陞、莊凱丞往夢想前行

細心輔導莊凱丞，且同為學障生的吳泓陞，他的母親曾經非常不諒解孩子為何堅持讀書？而吳泓陞也不懂，科學營為何不收學障生？走過這一遭後，他才清楚老師或許是因為工作繁重、家長可能沒有教育專業，無法再為學障生費心，走一條簡單、現成的路，大家都省心不費事。

「十年後的今天，我體會到，不管你是什麼身分，往夢想前行，都會有走到的一天。」吳泓陞在高中時，遇到一位無視背景、只問夢想的老師，恍如一輪明月，讓他在黑夜踽踽獨行時，有著明確的方向。他也因此立志走上教職，幫助更多的學生。

而當初那輪明月，就是如今民和國中的教務主任蔡明哲。這輪明月照亮吳泓陞後，繼續照亮著莊凱丞。

為什麼蔡明哲會如此願意相信學生呢？答案或許有多個，但他的全心信賴，不但成就了學障生，也讓原民學生看到不一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