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慘中元節？問題油波及百萬罐頭食品業者告白：我們最倒楣

【文／張方毓；圖片／王建棟攝】

距離鯖魚重鎮宜蘭南方澳漁港邊僅十幾分鐘車程，座落著1964年就成立、蘇澳地區第一家魚罐頭工廠三興魚罐，新鮮的漁獲直送工廠，製成茄汁鯖魚罐頭，是許多人的兒時回憶、泡麵良伴，每逢中元節大拜拜，更是必備供品。

今年也不例外，三興母公司惠眾食品、79歲的董事長郭錫泓，為了普渡，已經指派備好近百萬罐的茄汁鯖魚、紅燒鰻罐頭，卻因上游的問題油而全數泡湯。

有十幾萬個罐頭用到供應商福懋確定出問題的油，將被迫銷毀。其他就算沒有用到問題油，卻也可能面臨無法上架販售的命運。

原因在於，市面上預防性下架的產品太多，為了重新上架，各廠商都將產品送驗，實驗室已經排到8、9月，惠眾最快8月底才能拿到檢驗報告，屆時中元節已過，「緩不濟急，」郭錫泓表示。

不僅如此，已有通路昭告廠商，不再上架6月以前製造的產品，只接受由新油品製造，等於上半年製造的許多罐頭，最終可能只能賣給員工或報廢。

罐頭業首當其衝，損失逾1.4億

「我很生氣，我不是騙子，不合理的法，不要施行！」素行低調的郭錫泓，過去幾乎不受訪，這次被急如律令卻缺乏配套的政策氣到，決定公開發聲，7月中隔著電話接受《天下》記者採訪，仍能清晰聽見他的義憤填膺。

強制下架加上預防性下架的罐頭，「我一個小廠就損失2700多萬！」他哀嘆，「阮老本是有的，工廠不做，我也很好過日子，但我要對股東、對員工有交代。」

惠眾的窘境，正是許多受問題油影響的食品業者寫照，受到政策、通路、消費者的多重夾擊。

大豆沙拉油應用廣泛，用於許多加工食品，而這次受創最深之一是罐頭產業，許多魚、肉罐頭、常溫調理包、醬料、醬菜都中標。台灣罐頭食品工業同業公會粗估，受影響的會員企業損失金額已破1.4億元。

還有更多隱形成本沒計算在內。預防性下架的產品，通路不希望久放於倉庫，要廠商自己來載走，都需要花人力和費用。

對於小型食品廠來說，形成巨大壓力。一間資本額僅500萬的家族經營小食品廠就哭訴，「整棟房子工廠都很小，退回來要放在哪裡？」

弔詭的是，架上商品被下架，但通路因應需求仍持續下單，如果缺貨，就對廠商祭出罰款，錢一直疊加，原料出事，下游叫我賠，我要不要對餐廳負責？對消費者負責？求償到最後，我最倒楣，」一位罐頭產業人士直言。

商譽也受損，一間食品廠抱不平地說，「我們對溯源管理很清楚，很早提供退款，反而變成砲火對象。」

雪上加霜的是，既有產品不能賣，生產卻不能停下來，市佔第一、生產市場上超過5成大豆油的大統益，難以轉瞬擴產補上原本中聯油脂的3成市佔，形成油價飆漲、缺油的現象。

業者透露，相比事件爆發前，美食家大豆沙拉油一桶價格約800多元，目前已漲到950至1000元，漲幅超過一成。

大統益也開始採取配給制度，過去已跟大統益買油的客戶，現在時常只能配給到過往6成的油量。有小攤販老闆指出，現在訂4桶油，只會來2桶。

業者該聽中央還是地方？

在一陣兵荒馬亂中，中央、地方政府卻又出現資訊落差，讓實際上接受各地方衛生局管轄的廠商心更慌。

就有食品業者指出，預防性下架初期，中央說下架4到6月的，竟有地方衛生局科員說不論哪個月都下架，「我又要聽中央，又要問地方，地方又解讀不清楚，十年前成立的食安辦功用在哪裡？」

這場完美風暴，可以如何透過修法或改正系統來解決？

首先，是統一食安事件時的窗口，減少中央和地方衛生局的資訊時間差，也避免食安事件變成政治角力戰，讓需要明確指示的業者無所適從。

台灣區冷凍食品工業同業公會就反映，會員企業這次就有碰到地方衛生局刻意比較嚴格，卻忽略業者自身的處理量能等現實問題。

目前，行政院通過「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部份條文修正草案，送交立法院審議的版本中，已指出未來中央可以在發生重大食安事件時成立指揮中心，指定人員擔任指揮官。

不過，曾在美國農業部馬里蘭州食安檢驗局擔任HACCP（危害分析重要管制點）負責人、現為清大永續學院教授的食安專家羅揚銘提醒，指揮中心單一窗口不只是指定一位發言人，更重要的是做到統一原則和權責，包括案件定義、風險分級、採樣檢驗及判定的原則，以及該由誰封存、下架、回收及對外發布，並且應有效整合中央與地方的產品流向與追溯資料。

食安辦公室淪為虛設？

至於食安辦公室，目前隸屬於行政院，共有7名人力，這次卻在業者眼中形同無功用。羅揚銘也指出，食安辦須具備以下四項條件：

有法律明確授權，可以要求不同機關限時提供資料並執行協調決議。

有固定的食品科學、毒理、流行病學、分析化學、風險溝通及供應鏈專業團隊，而不是事件發生後才臨時組成。

有充分且持續的經費，支持研究、監測、方法開發、實驗室能力及控制措施確效。

建立中央與地方共同使用的即時資訊系統，讓採樣結果、批號、產品流向及處置狀態能在同一平台上更新。

第二個需要改正的是系統性議題，除了加強對上游影響廣大、高風險業者的稽查，也應提供配套措施，幫助中小型下游業者在配合食安政策措施時，不會因短期龐大的成本，成為被犧牲的對象。

一間食品公會就分享，每一次的食安事件，幾乎都會有下游業者求償無門，最終損失數千萬的狀況。

目前，政府也已經在業者的陳情下，準備伸出援手。

下游業者守法，反成最大受害者

政院的修法草案中，修正第56條之1，在食品安全保護基金的用途中新增一款，未來依指揮中心指示、或依中央主管機關公告而下架的非違規食品業者，可以向食安基金申請補助，代表未來業者就算向上游求償失敗，也有管道可以尋求救濟。

羅揚銘則指出，在日常時候，各種自主檢驗、抽驗，可能對個別業者產生壓力，政府應補助檢驗，建立合格供應商資料平台，其他措施包括公協會共同檢驗、區域共享實驗室來降低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