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股下單又在轉圈圈？20億錯帳、逾20起通報 揭開兆級成交量的脆弱命脈

【文／謝方娪；圖片／王建棟攝】

「從業以來，沒看過這種榮景，」入行30年，永豐金證券工會理事長吳明哲感嘆道，「做30年，不如做這5年。」

這確實是台股的黃金年代。

卻也是券商最脆弱、最被挑戰的年代。

4月14日，大盤日成交量首度破兆，甫合併元富的台新證券，爆出逾20億台幣大額錯帳，金額之高，前所未見。

但更令金管會擔憂的是，系統出包的券商不只一家。

自4月台股日成交量首度破兆，至6月9日截稿，證期局與證交所已收到超過20起券商資安事件通報，平均每2個交易日就有一家券商卡當。一位監理官坦言，這數據確實比以往增加。

投資人控訴畫面轉圈圈、回應時間過長，都屬非重大資安事件。

當股市走揚，系統卡卡，散戶氣的是沒能上車；6月台股重摔，5家券商卡頓，甚至包括龍頭券商。散戶想脫手卻跑不動，更是罵聲連連。

為何在金融三業裡，最仰賴高頻交易、甚至講求到「奈米秒」的券商，系統投資力道反而最薄弱？

看天吃飯，對創新保守

第一個關鍵，就是券商長期資源不足。「這是最看天吃飯的產業，」精誠資訊副總經理吳文舜形容。

台灣的證券業，債券業務規模太小，股市獨強，造成自營、承銷或經紀業務，全看股市臉色。

即便是有金控作後援，券商長年對金控獲利貢獻度也遠不及壽險和銀行，向金控要資源，永遠得排後頭。

「大家不要看股市好這4、5年，其實券商前10年很苦，」吳文舜說。當行情差，券商沒錢投資系統，連養資訊人才都難，市場轉好，券商也不敢一開始就砸大錢。

但資源不夠，只是最表象的問題。即便拿到錢，金融業的保守慣習，也是系統投資不足的主因。

「券商不是不投資系統，是不投資創新，」康和證券資訊長張志堅一語道破。

券商吃交易這行飯，系統原該是競爭力核心，但多數券商卻全權交給外部資訊廠，拿回來自己做的仍在少數。

系統委外，改一字喊價十萬

「沒有資訊主管希望系統在他的任內出事，」一家曾與金控深度合作的金融科技執行長表示，「行內人都知道該改，但不要在自己的任內改。」

證券業董事長、總經理通常是業務出身，非資訊背景，對系統的要求，只是「不出事」。

太平時期，自然沒人願意嚷嚷，畢竟委外廠商出包，頂多換一家。但當資訊主管跳出來喊換，就是賭上一生職涯。

如今高度委外的券商，隨便一家前台、中台到後台，往來資訊廠加總可能就超過10家。一旦出問題，理想解方是集體盤點，但交易日與日間，應變時間極短，導致出包時多半只能「頭痛先醫頭」。

以台新為例，早在4月7日合併首日，中台就出事，無法預收款券，連定期定額也出狀況。引發矚目的月中大額錯帳，源頭反而出在前台。5月下旬，再爆帳務顯示錯誤，問題又回到中台。

不過短短半年，台股市值衝上全球第5，資訊流和撮合筆數暴增，都需要更大頻寬及算力，不只台新，這是一場全業界的實戰壓力測試。

「券商根本來不及應變，沉積下來，就變成一場完美風暴，」一家大型資訊廠直言。

命脈掐在委外資訊廠手裡，正讓券商逐漸失去議價能力。

「券商和資訊商的合作關係是很扭曲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主管點破。

如ETF編碼擴增，顯示欄位得增加一字，資訊廠開口就要價6位數，券商只能吞下，因為只要券商自己動了系統，資訊商就停止保固。

中型券商自行開發突圍

康和證券幾乎是最早驚覺不對的券商。

雖是中型券商，早在台股逐筆交易新制上路前，康和證就從委外廠商手中拿回系統主導權。一切從時任董事長葉公亮慧眼將台大EMBA同學張志堅挖來當顧問開始。

中科院研究員出身、也在科技業擔任過軟體工程師的張志堅，10年前剛踏入證券這行，系統落後程度就讓他跌破眼鏡，「公司資訊人員不少，用的卻幾乎是30年前的舊技術。」

於是，沒有傳統金融人包袱的張志堅，提出整組打掉重練、自寫軟體。

張志堅說服葉公亮，「沒有金控後援，中小券商找利基，反而更要突破。」足足想了兩天，葉公亮點頭。

張志堅沒有開口向董事會要大錢。他花了20萬台幣，購置一台新的電腦主機，成本是舊主機的15分之1。

他開始寫程式，找來團隊，耗時2年半開發、測試，最終順利上線。因硬體支出大幅下降，置換系統的總開支幾乎都用在開發軟體的人力成本，反而比用原有系統維運的開銷來得低。

曾有前十大券商資訊主管找上張志堅，劈頭就說，「你做了我們一直很想做的事。」

張志堅直言，業界不缺資訊人才，不是不想、也不是不知道怎麼做，但沒有勇氣去試。「如果我年輕就在金融業，我或許也會很保守，」張志堅感慨。

永豐金證拿回客戶資料

除了讓渡系統自主的能力，也有券商洞見，客戶行為若掌握在第三方手裡，將失去從數據優化服務及風險管理的契機。

8、9年前，永豐金證券也是業界少有啟動系統改造的案例。除了要解決舊主機無法水平擴充容量的缺陷，總經理蘇威嘉決定脫離外部系統的核心原因，就是「我根本不了解我的客戶。」

知情高層透露，永豐金證做法是，向資訊商買來報價、撮合的底層系統，前端應用功能全由自己開發。蘇威嘉不諱言，幾年下來，「上億成本一定有。」

部份借力資訊商、不必全部從零開始的做法，讓蘇威嘉能確保系統運作的同時，擺脫每增改一項功能都得掏大錢、還得等廠商排程的被動局面。

金融業受高度監理，為何監理官不能要求券商改善系統？

這就得面對，台灣高達64家專營券商，規模差異極大，但絕大多數沒能力投資資訊系統。

公版系統是解方？

這樣的行業結構，早已拖累台股制度改革。

不僅如此，當年要券商導入洗錢防制，光一套系統要價500萬，就掀起獨立券商反彈，最終是集保結算所出面打造共用查詢系統，才為業界解套。

現在零股採5秒集合競價一次，未來若改逐筆交易，業內估算，一家中小型券商系統調整，至少得多砸2000萬至3000萬。

券商公會理事長陳俊宏心繫業界系統量能。他提到，並非所有中小券商都有能力投資軟硬體，或需主管機關一臂之力。

「當年我去找林修銘搬救兵，他慨然接受，」陳俊宏說。林修銘當時是集保董事長，各券商資料都會過到集保，集保又與調查局連線，由集保出資打造共用系統供券商查詢，解決洗錢防制難題，再由券商付費維護。

未來是否有望由證交所出面打造公版系統？證交所董事長林修銘不排除作為制度配套之一，他也提到，當年整股實施逐筆交易，也曾依規模對券商提供補助。

「我們對轉圈圈是零容忍，」金管會證期局券商管理組長黃超邦嚴肅告訴《天下》。

接軌國際，正是改革良機

即便主管機關明確畫出監理底線，券商沒端上檯面說的是，應付轉圈圈或許事小，為零股制度調整增加的成本，遠高於因應制度調整可帶來的獲利。

「真正卡住的原因是金融業長年存在的結構，對券商而言，真正養活他們的是高端客戶，不是零股散戶，」理財顧問認證協會監事葉俊佑指出。

「4月30日開券商交易系統穩定性會議，只是開始，」黃超邦直言。證期局已決定自6月起，常態化月月開會，除了緊盯缺失改善，「會要他們提出具體加碼投資承諾，該投就要投。」

一旦券商改善不利，林修銘也說重話，會動用法規工具扣分。效力是，券商開拓新業務可能受限。

「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他語重心長。當外界為台股市值名列全球前五狂歡，他更希望掌握此機會，從品質面讓台灣成為名副其實的國際交易所。

「外資佔比一定會飛越5成大關，」林修銘斷言，無論發行面、交易面或資訊面，台股接軌國際是必然。

證交所排定，年底零股交易時間將對齊整股，明年7月進一步將零股集合競價自5秒縮至1秒。

如何透過胡蘿蔔與棍子並進，引領市場共同打造更堅韌的基礎建設，將是主管機關避無可避的一場硬仗。

台股逐筆交易是什麼？

逐筆交易指買賣單隨到隨撮，每秒都在變價成交；集合競價如團購，先累積一段時間的委託單，再統一算出能讓最多人成交的單一價格。

整股與零股交易差在哪？

整股以張（千股）為單位，目前整股交易盤中採逐筆交易；開盤前半小時與收盤前最後5分鐘採集合競價。

零股以1～999股為單位，目前盤中每5秒集合競價，盤後14:30集合競價，不可當沖。

集保結算所是什麼？

金管會證期局轄下四大證券周邊單位，包括台灣證券交易所、櫃檯買賣中心、台灣集中保管結算所、台灣期貨交易所，俗稱證券F4，是台灣資本市場基礎建設。

證交所負責集中市場，也就是主責上市股票交易撮合及監理的交易所，是台股最主要交易場域。櫃買中心主管店頭市場，負責上櫃、興櫃股票，及債券、ETF、TDR等多元商品掛牌與買賣。集保結算所負責後端有價證券集中保管及交割清算，確保每一筆買賣成交後資金與股票能安全交換。期交所是衍生性商品專屬市場，提供股價指數期貨、選擇權等避險與投機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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