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聘移工更便宜 台灣雇主卻寧願找仲介？制度卡關17年的真相

【文／楊竣傑；圖片／謝寬攝】

巨大涉強迫勞動事件後，勞動部強調要強化「直聘移工」，讓台灣企業擺脫污名。但這個解方喊了十多年，為什麼做不到？

20多年來，娶外籍妻子，站在第一線爭取移工權益的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移工庇護中心負責人汪英達，從沒想過自己聘雇移工會有如此待遇。

「我好像只是勾錯欄位，就被退件，」談起約7年前，兩度透過勞動部直接聘雇聯合服務中心，替當時在世的父親申請家庭看護工的遭遇，讓汪英達不禁自嘲，「連我那麼熟悉流程，都無法一次到位。」

因為填錯或少填欄位，他兩次被要求補件，工作比較彈性的他，抽空親自跑兩趟直聘中心。「用郵件申請者，一旦被退件，公文往返，曠日費時，誰受得了？」

從事人力仲介十多年的賓彬國際總經理陳碩婷，也曾遇過雇主先透過直聘申請看護，因申請程序繁雜，手續辦到一半放棄，來找他求救，「前端流程已經很麻煩，遑論後端管理。」

自行車大廠巨大，今年9月24日被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CBP）以產品製造過程涉及強迫勞動為由，暫時扣押台灣廠製造的產品時，勞動部希望強化直聘制，也協助輔導企業實施「零付費」制度。

但不同時間、不同雇主，想採用直聘，卻面臨相同遭遇。其實，這個困境已17年。

2007年底成立的直聘中心，目標是協助雇主從海外引進移工，或在台移工轉換雇主，讓雇主跟移工免透過仲介、付上萬元仲介費，就可直接聘雇。但自己走過一趟的汪英達直言，直聘資源少、規模太小，雇主不願使用，根本難以成為改善強迫勞動的解方。

手續太繁雜，不到3%雇主使用直聘

雇主的心聲，政府不是不曉得。

勞動部2023年底公布的「移工管理及運用調查報告」中，受訪的製造與營建業雇主中，雖有72.4%知道政府提供直聘措施，卻僅有2.7%的雇主透過直聘中心聘雇移工。

雇主不願使用直聘的前三大原因，分別為無後續代辦及管理服務、沒時間親自辦理、申請文件複雜。白話文說，移工請來後，還有很多手續得自己跑，管理得自己做，很麻煩、沒有時間、表單很複雜。

早在2019年，監察院的調查報告就要求勞動部檢討直聘手續繁瑣、直聘中心職能不彰等問題，但雇主申請時仍頻頻卡關，使用意願低，導致近年透過直聘引進的移工比率，僅佔2～3%。

「直聘中心不能只是辦文件的單位，」曾在地方擔任移工諮詢員的新住民陳業芳認為，雇主得自行處理所有流程，但若未在15天內替入境的移工辦聘雇許可，會直接被罰錢，「雇主得承擔高法律風險，久而久之，當然寧願找仲介。」

點開直聘中心官網，「雇主辦理直聘前注意事項」中，包含就業安定費、外僑居留證、保險等需注意及處理事項，就有16大項，其中更不乏涉及衛福部、移民署等業務，就是陳業芳口中，可能容易疏漏，導致挨罰的事項。

9據點縮減至剩一處，32人苦撐

雇主使用意願低，使原本有9個據點的直聘中心，逐漸縮編到只剩在台北市的一個據點，不僅便利性不足，負責的員工也僅32人，造成服務量能不足，每年平均服務雇主人次僅6至7000人，移工也僅5至6000人。

目前使用直聘者多是找家庭看護，業務多是媒合期滿續聘或期滿轉換的移工。

相較之下，巨大暫扣令後，再度被企業關注的直聘議題，顯有規模之分。

中小企業主對人力成本錙銖必較，當直聘誘因不高，就無找專人負責、採取直聘的意願。只有規模較大的大企業，有資源聘專責人力與來源國接洽、選工與管理。

大廠有資源投入，但得克服流程較慢問題

半導體封測大廠力成，為符合客戶對移工人權要求，2016年起直接和菲律賓政府合作招募工人，至今已有逾4000名菲籍移工，佔公司員工數近三分之一。

力成人力招募經理劉怡君說，當時公司派一組團隊跟菲國的「移工部」（DMW）接洽，從簽證、體檢都自己處理；為確保移工零付費，落地後還做費用訪談，確保他們沒被仲介剝削，若曾先付錢，公司也會退還。

但和仲介一個月到45天就能引進移工相比，劉怡君坦言，直聘移工行政流程較緩慢，平均約需2個月，「有時遇到菲國天災，例如當地今年曾放一週颱風假，流程就會受影響，」她笑稱。

力成現有2名管理師處理移工聘用作業，也需把人才準備期拉長，各單位需要人力得提前告知，才來得及作業，「大企業制度完善，到當地招募較有競爭力，」劉怡君分析。

眼見，國際壓力已瀕臨城下，直聘還是國際間公認最好的解方。

勞動部將設置跨國延攬中心，強化直聘

曾任勞動部勞發署組長的光之顧問公司負責人薛鑑忠建議，政府必須先擴大直聘服務據點，增加便利性，當供給端增加，才能增加雇主改用直聘意願。

致理科大研發副校長林國榮除建議勞動部簡化前端流程，也可學習韓國在各地設置移工服務中心，協助移工適應台灣生活、培訓，也增加雇主對移工的生活照料。

面對直聘挑戰，勞動部預計年底在中部與南部增設直聘分中心，擴大據點。勞動部長洪申翰日前也在立院表示，已編列8400萬元，明年先在菲律賓設置「跨國勞動力延攬中心」，提高將政府在聘雇移工過程中的角色、功能，以國與國方式，招募海外人才。

經濟部國貿署則表示將和勞動部合作，共同建立指引，讓產業參考，避免供應鏈面臨強迫勞動控訴。

巨大事件的警鐘，敲響台灣直聘功能長期不彰的問題，既然政府想讓企業擺脫強迫勞動污名，就需徹底檢討直聘制度，使它真正成為勞動人權改革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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