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作家、AI創業家！最斜槓數發部長林宜敬：要帶台灣軟體業打國際盃

【文／林以璿；圖片／王建棟攝】

「人生就是阿甘的那盒巧克力，誰想得到，有一天我竟然要管數發部。」

這是林宜敬上任後的自嘲。

自2022年數位發展部成立以來，他是第三任部長：前有推動開放政府的唐鳳，後有專研資安網路的學者黃彥男。如今，帶著AI創業背景的林宜敬，則從業界走進政府，準備改造這個新部會。

林宜敬西裝筆挺，大步流星走進會議室，第一句不是談政策，而是指著牆上的畫作，「這是我老婆畫的，主題是AI跟數據，」聊到自己接下部長一職，他又笑嘻嘻補一句，「老婆聽到時邊罵邊笑，說我又找奇怪的事做了。」

飛揚的濃眉，神情總在笑與大笑之間遊走，這是林宜敬給人的第一印象。

理工男的A面，他在讀博士期間跟同學合作，幫趨勢科技打造出最早的產品之一InterScan，賺入數億美元；自己創辦的艾爾科技，更是早在2001年就用AI做語言教學。理工男的B面，則是《印刻文學生活誌》的專欄作者，在臉書上累積超過5萬追隨者。

年過半百，林宜敬身上卻有股藏不住的少年氣。講起故事來手舞足蹈，被自己逗樂時笑得人仰馬翻。

好友眼裡，這一點早就不是新聞。

台灣著名的血液疾病專家、作家陳耀昌曾在《流寇與創新者》一書的推薦序中形容他，「少年得志，是人生勝利組，於是未免有些臭屁，但又臭屁得恰到好處，特別能激起少年讀者的狂燄志氣——有為者亦若是。」

出生名門，年少意外創業

人生勝利組，其來有自。

林宜敬的父親出身南投鹿谷林家，母親則是作家嶺月（本名丁淑卿），祖上可追溯到元朝具阿拉伯血統的大官，鹿港著名景點「丁進士宅」便是祖宅。

儘管來自書香世家，林宜敬從小卻對理工著迷。

「他們是文青，我是武青，」熱愛棒球、籃球的他自言。一路考進台灣大學資訊工程系，又赴布朗大學取得電腦科學博士，他原以為自己會走上學術之路。

然而，人生總在意外之間轉彎。

就在這時，他的表姐夫張明正、表姐陳怡蓁和陳怡樺，創立了台灣最具代表性的軟體公司——趨勢科技。林宜敬順勢加入研發部門，投入全球資安市場的第一線。

沒想到，長時間的高壓工作，竟讓林宜敬夫妻倆始終無法懷孕，醫生甚至建議必須徹底休息。林宜敬乾脆辭職，計劃帶著太太環遊世界。

結果，辭職治百病，才不到一週，太太就驗出懷孕。

「糗了！」他笑著回憶，於是乖乖留在台灣陪伴待產。為了打發時間，他觀察到台灣英語教育長期「先讀寫、後聽說」的做法，違背語言學習常理，隨手用AI寫了一套英語語音教學軟體，沒想到親友試用後紛紛叫好，還湊出5000萬台幣，要他乾脆創業。

這就是艾爾科技的由來。

「死了，我就是一個工程師，完全不會做生意，」他回憶，當時只能硬著頭皮捲起袖子學行銷、學管理，「最初5年真的生不如死，我自己也不懂，還要對員工裝懂。」

幸運的是，他從在趨勢的工作經驗中抓到軟體產業的鐵律：要做產品（product），而不是專案（project）。

因為，專案只能賣給單一客戶，耗時費力卻難以擴張；產品一旦開發完成，就能透過複製與規模效應，賣給「不特定多數」。

憑藉這樣清晰的商業模式，再加上早期切入AI語音教學的先行優勢，艾爾科技一度在全球擁有超過400萬用戶，在台灣也與《ICRT》以及《空中英語教室》等品牌合作。

非典型理工男，從「武青」變成專欄作家

其實，在陳怡蓁眼中，這個相差8歲的表弟，從小就跟大家印象中的「理工直男」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別看他好像總在玩、在打球、在說故事，他對周圍的觀察，其實比大多數人都細心，」陳怡蓁分享。

林宜敬向來把人情世故與細節記在心裡，因此一路上總能凝聚起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願意在關鍵時刻挺他。

並且，儘管口口聲聲自稱「武青」，他其實自小也浸潤在書香氛圍裡。陳怡蓁回憶，自己搬離台中求學時，留下的一整櫃書，成了林宜敬的啟蒙藏書，「我們幾個女生在談論書時，他也都看過，能插上一句。」

這股對文字的敏銳，後來延伸成他在《印刻文學生活誌》撰寫專欄，甚至在臉書長文中累積5萬追隨者的寫作事業。

好友過世後開始寫作，隨手即是台灣史縮影

「其實我以前最討厭寫作了，」林宜敬兩手一攤。

小時候寫日記，都要在草稿紙上改稿好幾個版本，直到母親嶺月批改完，方能謄到日記本上。

直到2010年，他最好的朋友、詩人羅葉過世，林宜敬在網路寫了一篇悼念好友的文章，引起廣大迴響，才開始勤於筆耕。

他筆下的故事，口吻幽默，總能在日常與歷史之間自由穿梭。

像是，曾在台大的籃球場與電視明星秦漢一起打籃球，意外跌倒被這位當紅男星溫柔扶起時，「在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就是劉雪華啊！」（備註：兩人曾合演八點檔《庭院深深》）

又或者，隨手提起的一段家族往事，就是台灣的重要歷史場景。

1923年「治警事件」爆發，台灣總督府大舉逮捕民主運動人士。為了突破監視，林獻堂託秘書葉榮鐘騎車闖封鎖線，連夜北上找台北醫專的醫師丁瑞魚寫求救信，託人自基隆送往東京。正因這封信，日本自由派第一時間聲援台灣。

對林宜敬來說，這段歷史意外地貼近：葉榮鐘是父親的上司，丁瑞魚則是母親的伯父，「我身為台灣人，卻在成年後才知道這些，」他在文中自嘲，「那些歷史人物忽然不再遙遠，原來就活在我的家族與身邊。」

用軟體工程師的思維，打造數發部

Google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觀察，數發部的階段性任務，可從歷任部長的背景一窺究竟。例如，唐鳳任期恰逢烏克蘭戰爭，強調網路韌性；黃彥男則專注於打詐，「現在，AI是台灣的新十大建設，林宜敬有創業經驗，正用得上。」

對此，林宜敬提出了他的規劃。

「我來自於企業界，對管理比較有經驗，」他說，「所以現在做的就是建立數發部這個系統，讓各個部門流暢運作。」

上任後，他把數發部當成一個正在成形的大型軟體系統來設計：先把部門「模組化」，各自分工；再把「介面」定義清楚，說明彼此怎麼合作；最後是「解耦」，讓不同單位能獨立運作，不會糾纏在一起，「最好各單位能各司其職，但彼此之間的溝通方式要簡單、明確。」

這套軟體工程師的治理法，不只是管內部流程，更要改外部規則。

他盯上的第一顆螺絲，就是政府採購契約。多年來台灣的公部門習慣「買客製化專案」，導致軟體公司疲於奔命、難以規模化。他要推動的是「以產品為主」的採購範本：標準化、版本化、以設定（configuration）取代客製（customization），讓本土廠商能把同一套產品賣給多名客戶，先吃下台灣市場，再打國際盃。

「我的目標，是讓自有品牌、自有技術、能賺錢、賣到國際的台灣軟體公司，從兩隻手數得出來，變成幾百家，」林宜敬說。

說到底，這是他最熟悉的角色回歸。把創業時代悟出的「產品化／國際化」和「系統建構」搬進政府，把人與流程排進正確位置，讓機器自己運轉。

「繞了一大圈，其實我最喜歡的角色，還是軟體工程師，」他笑說。

阿甘的那盒巧克力，口味常常出人意表。對林宜敬而言，無論抽到什麼，他都善用同一套軟體工程方法，讓政府部會，也能跟上時代環境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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