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雙語教育第一現場:用英語表達起立、立正、敬禮 就能算是雙語?

北市東新國小在雙語課程上路之初,內部就達成共識,目的是讓英語自然融入課堂,而非用艱澀英語為難學生。
北市東新國小在雙語課程上路之初,內部就達成共識,目的是讓英語自然融入課堂,而非用艱澀英語為難學生。

【文/陳育晟;圖片/東新國小提供】

北市今年推出「雙語白皮書」,成為雙語國家政策的領頭羊,力拚在2026年所有公立中小學三分之一課程都用英語授課。但為何家長和基層教師普遍不看好?

疫情肆虐的午後,台北市南港區東新國小的自然課堂裡,老師戴著口罩,用淺顯易懂的生活化英語和中文夾雜,賣力對台下同學解釋什麼是「毛細現象」,同學雖然戴著口罩,但也熱烈回應老師提問。

東新國小在2017年成為全台北市第一所雙語課程學校,隔年開始每年招生都額滿,成為炙手可熱的明星學校。近兩年校方甚至要嚴審孩子設籍學區多久、父母是否共同設籍,才能篩選蜂擁而至的學生。

令人難以想像的是,與東新國小成為雙語學校、招生額滿的同時,該校校舍也遭多位市議員披露是海砂屋,但招生狀況絲毫不受影響,「顯示雙語課程學校,對家長有很大吸引力,」孩子正在念小學,時代力量國際部主任劉仕傑觀察。

回應台灣父母這種不想讓孩子輸在起跑點的心態,台北市在雙語課程試辦5年後,於今年初推出「台北市雙語白皮書」,試圖成為中央2030雙語國家政策的領頭羊。

台北市長柯文哲(中)宣示,2026年北市所有公立中小學將有三分之一課程用雙語上課,為此將再投入11億元預算。(台北市教育局提供)
台北市長柯文哲(中)宣示,2026年北市所有公立中小學將有三分之一課程用雙語上課,為此將再投入11億元預算。(台北市教育局提供)

台北市長柯文哲也宣示,將再投入11億元預算推動北市雙語教育,目標是在2026年,達成100%北市公立中小學皆轉型為每週有三分之一課程用中、英語上課的雙語課程學校。

實務上,各校會以藝能科為雙語課程優先推動目標。東新國小校長鄭盛元解釋,孩子英語成熟度若不夠,貿然用英語上學科,恐怕學習成效會打折扣,而和生活連結度高的藝能科,就很適合融入英語。

目前北市共有198所公立中小學,其中51所為雙語課程學校。要在剩下3年半內推動剩餘147所公立中小學轉型,且有效提升孩子英語程度,在不少家長和基層教師眼裡,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難關一:定義不明,助長學習雙峰現象

首先,白皮書內並未明確規定雙語課堂中英語使用的頻率和強度,恐怕造成學生學習出現雙峰現象。

原本英語程度就好的同學,藝能科成績會更好;而英語程度差的學生,藝能科學習成效會更差。

來到北市一所明星國中童軍課堂,不到30歲的張老師拿著事前準備的雙語字卡解釋如何露營、野外求生,然而在他高亢的聲調下,看起來卻十分心累。

「雙語課程的方向,真的很荒謬,」 108課綱上路後,張老師除了傳統童軍課程,還得教學生規劃戶外活動和旅行、了解國際環境議題、從事服務學習等素養課程,「108課綱已經讓我們壓力很大,現在又要求做雙語,真的很焦慮。」

目前以雙語上課的多是技藝型科目,原本立意是希望孩子能透過融入式情境自然學習語言,但讓張老師擔心的是,英語上課反而成為孩子學習藝能科的另一道門檻。

張老師舉例,班上原本有個孩子,學科成績不好,卻對童軍課很有興趣,下課總追著他問問題。但自從改用雙語上課後,可以感覺到他上課時總充滿疑惑眼神,內向的他卻也不敢多問身旁同學。

發現該名學生的異狀後,張老師利用課餘時間進行補救教學,卻發現他對童軍課的熱情不如過往,而班上童軍成績分布也大洗牌。

「前幾名的永遠都是那幾個參加英語演講比賽的,這難道是我們要的雙語教育嗎?」張老師不解地問。

面對雙語課加劇藝能科雙峰學習現象,台北市教育局長曾燦金認為,必須在避免老師負擔過重前提下,從補救和差異化教學著手,前者是利用課餘時間,對程度較差學生授課;後者則是把班上同學依英語程度分群、因材施教。對此,許多第一線教學的老師認為,落實有難度。

其次,老師的雙語課程品質,也出現雙峰現象。有些老師絞盡腦汁製作教具、學習單,只為讓孩子能在中、英語夾雜的教學現場中了解課程內容,但也有老師草草帶過。

難關二:無評鑑淘汰制,教學品質不一

在北市某國小教美勞的陳老師,踏入杏壇剛滿3年,每堂課都會準備雙語教具和學習單。大學主修美術的她,專長並非英語教學,準備教具、查資料總要花上一、兩天時間。

同樣是上雙語課,其他老師的教學方法卻很不同。她發現有老師只有要求學生用英語表達起立、立正、敬禮,就能算是雙語課,「實在是太誇張,」她忿忿不平地說。

更讓她失望的是,受班上有學生確診影響,必須線上授課。認真備課的她卻被具有美國博士學位的家長質疑,「連英語發音都有問題,怎麼還會用英語來教美勞?」憶及當日情景,她仍忍不住哽咽。

劉仕傑認為,陳老師的滿腹辛酸,一則凸顯當前政策並未給予老師足夠誘因認真備課,二則反映並未有評鑑制度獎勵優良教師、汰換不適任教師。

對此,曾燦金解釋,老師準備雙語課都很辛苦,「主要會從鼓勵層面著手,」教育局會邀集專家學者,組成評選委員會,進到各校去評鑑,針對表現良好的個人和團隊發8千至3萬不等獎金。

此外,北市今年7月起也將推動雙語課老師申請「雙語教學專長證明書」,協助老師建立專業形象。未來老師若持此證明書教授雙語課,每週可以減少上課2到4節,還能申請雙語績優教師評選和獎勵金。

然而,縱使市府已端出對策解決目前雙語課程遇到的亂象,正本清源之道還是校內要做好內部溝通,「校長的態度是重中之重,」北市文化國小前家長會長陳佩文直言。

以東新國小為例,校長鄭盛元除了以身作則,在朝會中用英語發表談話,更早在2017年雙語課程上路前組成雙語工作坊,邀集實際授課老師、協助備課老師、專家學者共同討論雙語課概念與意義,並用行政裁量權給雙語課老師減課鼓勵。

經過不斷討論,他們確立雙語課的目標並非用全英語解釋孩子不熟的概念,而是在不干擾孩子學習的前提下,以聽和說方式融入部份英語。若孩子語言成熟度夠高,再加強英語使用比例。

同時校方會有動態評量機制,以闖關遊戲方式確認孩子對學科的吸收程度。若結果不佳,會先釐清是語言或是學科問題,再對症下藥。

實行雙語課程5年來,東新國小家長滿意度皆達九成以上。但若要把這成功經驗複製到全北市或全台,需要有更多熱心且有遠見的校長,也仰賴地方與中央政府完善且明確的配套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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