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經濟成長遭砍 威脅復甦的問題學生為何是亞洲?

【文/盧沛樺、吳靜芳;圖片/Shutterstock】

新冠變異病毒株Delta在東南亞肆虐,越南台商坐了2個月的「廠牢」,還說以後用飛機運鞋子也不稀奇。全球供應鏈之亂,3年內恐看不到解決的曙光,全球經濟復甦的腳步可能因此跛腳。

蝴蝶效應是指,一隻蝴蝶在巴西輕拍翅膀,導致一個月後美國德州發生龍捲風。如今,Delta病毒正在全球引發新一波蝴蝶效應。

原本經濟學家預期,歐美疫苗覆蓋率高,而且已調整防疫政策為與病毒共存,經濟復甦不會有問題。但9月初,高盛集團調降美國2021年經濟成長率預測,由6%降至5.7%,等於粉碎了大家的美夢。而更早,Delta病毒肆虐的東南亞,也下調了全年經濟成長率。

用飛機運鞋子也不稀奇,供應鏈大亂上看3年​

蝴蝶效應是這樣傳導的。

「去年是品牌客戶在延訂單,今年變成代工廠在延交期,」越南台商、戶外多功能鞋代工大廠鈺齊執行副總廖志誠說。

「供應商交貨」是構成採購經理人指數(PMI)的指標之一,PMI反映製造業景氣。5月,供應商交貨來到歷史新高,過去幾個月依舊在歷史高位。原本供應商交期拖長,反映景氣熱絡,供不應求,但現在是因為供應不穩定,反不利經濟前景。

供應鏈混亂不是新聞,缺櫃、塞港也持續近一年。但今年不同的是,問題都出在亞洲,中國數度封港、東南亞供應斷鏈,以至於原先預估短期的供應鏈瓶頸,被無預警地延長。

情況有多惡劣?

一家不願具名的大型貿易商保守預估,供應鏈紓解,起碼上看三年。從前船公司四處拜託貿易商、供應商給貨的情形,不再復見;反而是跟船公司沒有長約的中小型貿易商,如今搶不到船和貨櫃,面臨生存危機,嚴重者面臨終端客戶的理賠求償。

不只貿易商,供應商為了準時交貨,愈來愈高比例從海運轉為空運或陸運。以歐美客戶為主的鈺齊,為了趕美國下半年感恩節、耶誕節消費出貨,廖志誠直言,海運不確定性高,用飛機運鞋子也不稀奇。

星展集團資深經濟學家馬鐵英指出,幾十年來,美國製造業往亞洲移動,不只把中國變世界工廠,越南有成衣製鞋業聚落,馬來西亞是晶片封測關鍵基地,英特爾、美光都在當地設廠,泰國則是供應汽車關鍵零組件。東南亞成為全球生產重鎮,跟美國經濟已牢不可分。

越南坐足2個月「廠牢」,加深斷鏈

疫情固然是打亂供應鏈穩定的元兇,但亞洲政府普遍採取較嚴格的零容忍防疫對策,加劇供應斷鏈的影響幅度。

工廠在越南南部同奈省的勝邦金屬總經理吳明穎,自7月15日起,已經坐了足足兩個月的「廠牢」。因為越南政府實施三就地措施,要求員工生產、吃飯、休息,都必須在廠內,不能外出,更不能跨省移動。短短2個月,員工不想住在廠內,多達3成直接走人,工廠產能被迫降載;加上在地供應商有的因員工確診而停工,有的轉移至中國生產,也增添供應鏈的不確定性。

「我們隨時都可能發生供貨不穩定的情況,」吳明穎表示。勝邦為高級重機代工,客戶包括杜卡迪、哈雷和BMW,原本2個月的交期,現在已延長一倍。

另一家越南台商、包袋代工大廠威宏控股,工廠就在疫情暴風眼──胡志明市,原本1800人的產線,剩不到300人。威宏財會副總經理王棠楷指出,光是要照顧留守勞工的生活所需,工廠還要搭建新的衛生間。

中華經濟研究院台灣東協中心主任徐遵慈觀察,越南防疫對策,對上萬人的大廠,根本無力配合,因此寶成宣布停工;小廠即使配合,但也會增加很多成本,恐怕衝擊毛利。

越南斷鏈,茲事體大。主要是2018年中美貿易戰吹哨,加速供應鏈從中國往越南移動。

根據美國海關統計,光是越南出口美國金額,2020年較2017年大幅成長逾8成,成長率在東協國家中僅次柬埔寨,但柬埔寨出口規模不及越南的十分之一。

受疫情波及,越南出口額年增率已連續4個月下滑,且8月一舉掉到-5.4%。

原先亞洲精實生產的供應鏈管理,在疫情期間變得沒有彈性,讓缺貨問題遲遲無法解決。

安永企業管理諮詢服務總經理黃昶勳解釋,亞洲廠商習慣拿到訂單,再備料生產,因應急單的方式,是靠漏夜加班,擴大產能。但疫情讓原本的做法破功,因為廠內受限社交距離、原物料或零組件不足等,不要說擴大產能,連維持產能都有問題。

中國8月PMI降至49.2,景氣反轉

供應斷鏈、運能受限,讓全球供給亂了套。

雪上加霜的是,中國經濟走緩,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恐怕讓全球復甦腳步更形顛簸。

《Fortune》中國8月PMI降至49.2,代表中國製造業已由擴張轉為緊縮,景氣反轉來臨。馬鐵英指出,中國自去年下半加大對房地產市場調控,不只房地產市場投資明顯放緩,基建投資也跟著放緩,加上財政刺激效果減退,中國經濟疲態盡現。

反反覆覆的疫情,對中國內需殺傷力也不小。星展最新報告寫道,「地鐵、交通擁塞的高頻數據已在轉壞;夏季原是國內旅遊旺季,但愈來愈多人取消旅遊計劃;失業率上升,也讓人擔心衝擊收入成長和消費前景。」

星展集團預估,中國第三季經濟成長率6.4%,第四季再下探5%,全年為8.8%,較前一次預估下修0.7個百分點。

中研院經濟所研究員簡錦漢指出,中國政府整頓民營企業,很多人擔心,中國極權做法愈來愈明顯,對商業活動、經濟發展、創新,都是潛在隱憂。

供應鏈噩夢何時有解?很遺憾的,要看Delta的臉色,沒人說得準。

後新冠時代:供應鏈在地化成顯學

主因是,新興亞洲的疫苗接種率偏低,扣除新加坡,僅柬埔寨、馬來西亞加速接種疫苗,覆蓋率反超台灣,但印尼、越南、菲律賓覆蓋率仍不及3成,且越南完整接種兩劑的只有5%。

東南亞國家一開始以中國捐贈國產疫苗為主,但民眾接種意願不高,現在疫情升溫,政府雖積極施打,但疫苗嚴重不足,且也發生民眾挑疫苗接種的情況。

愈來愈多廠商寄託在政府放寬防疫措施。「政府雖希望清零,但疫苗來得太慢,三就地原則太嚴,外商都受不了,聽說胡志明市正在考慮仿效新加坡模式,採取有彈性的做法,」徐遵慈說。

供應鏈瓶頸有朝一日會解決,但全球供應鏈已經回不到從前。徐遵慈說,疫情凸顯供應鏈的脆弱,高度倚賴進口中間財的國家,都在加強在地供應鏈,包括越南。

在顧問業30年的黃昶勳,也看見企業已經動起來。從品牌廠、工業電腦廠、組裝電子廠,都在積極詢問或採購先進供應鏈排程系統,可根據成本、交貨時間、分配給哪些客戶,計算最佳解方,提升供應鏈管理能力。「以前廠商做集中採購,主要是為了降低成本;現在做集中採購,目的是供應穩定性,甚至某些原料願意多付一點錢,簽訂長期合約或培養替代供應商,」黃昶勳說。

中華採購與供應管理協會執行長賴樹鑫也說,供應商都自嘲現在正經歷「甜蜜的痛楚」(sweet pain),意思是,要學習如何委婉拒絕客戶的新訂單,並讓其接受漲價。

消費者恐怕不得不面對的壞消息是,年底耶誕節買禮物,會比去年貴上一些。「通貨膨脹的壓力很大,(物價)一定會漲,」廖志誠鐵口直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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