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離鬼門關這麼近」 一家12人確診 新冠康復者的告白

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文 張靜慧

新冠變種病毒的超高傳染力,讓林家共12人確診,可能是北部最大規模的家庭群聚,一隻腳踏進鬼門關,他們如何熬過去?

氧氣濃度已開到最大,林楊智還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活到60歲,新冠肺炎讓他第一次離鬼門關這麼近。趁著意識還算清醒,他寫下銀行密碼,用Line傳送給兒子。

一間病房擠8人,疫情中無奈的選擇

家住新北市的林楊智從確診到出院,整整一個月,回想起來,恍如隔世。「這是千年茶樹製成的白茶,你們喝喝看,」林楊智在家中熟練地泡茶待客。不久前,他還在隔離病房與新冠肺炎搏鬥,一度呼吸衰竭,當時連能不能活著走出醫院都不知道,遑論優閒品茗。

6月初,本土疫情仍嚴峻,林楊智近百歲的父親因咳嗽、喘而就醫檢查,排除是新冠肺炎,最後確診為一般肺炎,當時別無選擇,只能住4人房。病人加上陪病者,小小病房內至少有8個人,「很擁擠,可是沒辦法,爸爸的病情需要住院治療,」他回憶。

疫情期間看護難請,他和家人輪流照顧,本來醫師評估父親在治療一週後已好轉,再過幾天就可出院,沒想到病情急轉直下,父親在一個傍晚整張臉脹紅、喘不過氣、手抓著脖子,護理師以為他嗆到,抽痰卻沒有發現異物,急救後仍然回天乏術,家屬決定停止急救。

電話和簡訊同時響起,「你確診了」

接下來連續兩天,林楊智和家人見面討論父親的後事,沒想到卻成為群聚感染的溫床。

再過了一天,林楊智感覺頭痛,「會是新冠肺炎嗎?」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正值疫情高峰,他陪父親住在醫院4人房5天,心裡早有警覺。吞了顆止痛藥,連忙前往醫院做快篩及PCR檢測,就在進家門前,電話和手機簡訊同時響起,檢測結果正如他的預感,是陽性。隔著鐵門,他跟家人說了這消息,連家門都沒進,就趕回醫院。「很慌,像逃命,」他形容。

剛失去父親,後事還來不及辦,自己就接著病倒,林楊智原本單純自在的退休生活突然遭受重擊。之前在新聞上看到的疫情,不再是別人的事,自己也變成有編號的案例。

他先到父親去世後留下的老家隔離,接著搭防疫計程車到加強版防疫旅館,因為血氧濃度往下掉,又被救護車載到醫院隔離治療。戴上氧氣面罩、指尖夾著血氧濃度計、胸口貼著心電圖貼片、手臂打點滴、再插上尿管,他想翻個身都困難。

我撐得過去嗎?生命在呼吸間

新冠病毒在他確診後一週左右發揮威力,抗病毒藥物瑞德西韋(Remdesivir)及類固醇都用了,氧氣源源不絕送進面罩,他卻感覺吸不到空氣、很喘。「大概有20分鐘,我覺得自己很接近死亡,非常恐懼。」恍惚中,甚至好像看到天使來帶他走。

醫師用擴音器對他說,他有呼吸衰竭的跡象,需要插管。他問醫師,「救得回來嗎?如果救不回來,會變植物人嗎?」他決定不插管。「活得這麼痛苦,不如早死早超生!」他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一度懷疑自己到底撐不撐得過。

醫護人員教他改變姿勢,趴著呼吸比較順暢,血氧濃度也提高了。護理師幫他翻身,一天俯臥3次,每次維持3、4小時。身上有管路,趴著並不舒服,他需要用手稍微撐著,維持平衡。後來從事醫療器材業的親人提供趴枕,枕頭上開洞,方便呼吸,舒服多了。

11個家人陸續確診,心情沉重

林楊智在生死交關之際,病毒也無聲無息在家族中蔓延。太太、兒女陸續確診,加上姊姊一家、大哥、大嫂、二哥,共11人確診,其中6人住院。林楊智得知消息,非常擔心、難過。二哥跟他一樣病情較嚴重,其他人症狀輕微甚至完全無症狀,是不幸中的大幸。

林楊智的姊姊一開始PCR檢測是陰性,她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其他家人都確診了,我怎麼會沒事?皮皮剉。」居家隔離第12天,PCR結果呈現陽性,她也成為家族群聚感染的一員,所幸無症狀,住院10天後出院。她憂心家人的病情,吃不下、睡不好,瘦了一圈。

一家人平時難相聚,也不太表達感情,卻在新冠肺炎確診後,用Line群組「相聚」,互相鼓勵,「一定會熬過去」、「我們會好起來的」,海外親友也捎來關心,一句話、一張貼圖、一段錄音,都讓彼此溫暖、感動。

心中有牽掛,成為活下去的動力

當時支持他活下去的動力,一是爸爸的後事還沒圓滿,二是他正在裝修私人會館,這是他退休後的夢想。「放不下的事,變成康復的動力,」他笑說。

以前從新聞看到別人發生意外,會感嘆一聲「無常」,自己大病一場,他對無常更有感。「無常不只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啜飲著茶,有感而發。

家人確診時,救護車開到他家樓下接人,鄰居多少猜到發生什麼事,但他並不擔心污名化,「我們沒有作奸犯科。」

他將珍藏多年的普洱茶在網路上開公益標,將所得捐給公益團體,又以父母的名義捐趴枕及病床給醫院,「命撿回來了,看淡很多事,在能力範圍內多幫助別人。」

出院後第一次回診,醫師給他看從住院到回診當天照的X光片。這十幾張影像是他與新冠肺炎搏鬥的紀錄,從瀕臨死亡,又重回人間。還剩一點點肺浸潤,沒有纖維化,肺功能也無礙,只是講話久了會有點咳嗽。他直說自己很幸運。「活著真好,」林楊智和姊姊不約而同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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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天下雜誌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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