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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想再去台灣、甚至坐火車」太魯閣號美籍罹難者爸媽 如何追究台鐵?

24歲蘇芮在太魯閣號罹難後一個月,她的爸媽錄製影片,念了一封寫給台鐵和台灣政府的公開信,背後書架上就放著女兒照片。圖為影片截圖。圖片來源:陳孟秀律師提供
24歲蘇芮在太魯閣號罹難後一個月,她的爸媽錄製影片,念了一封寫給台鐵和台灣政府的公開信,背後書架上就放著女兒照片。圖為影片截圖。圖片來源:陳孟秀律師提供

【採訪整理 史書華】

那天一早,她還跟哥哥傳訊息,後來對話中斷……美國籍蘇芮獲國務院獎學金來台教英文,卻遇上太魯閣號劫難,她的爸媽5個月來追查各項資料,發現多年來事故始終未讓台鐵改變,他們下一步要怎麼做?

408次太魯閣號事故發生至今,已滿5個月。花蓮地檢署陸續以過失致死、偽造文書罪起訴包商李義祥等人、負責專案管理的中棪公司專案經理,以及台鐵花蓮工務段人員。交通部7月公布的內部行政調查報告也表明,從專案管理、監造公司到台鐵,「顯有疏漏」。

8月底,運安會揭露的第一階段事實調查報告,更看到事故的背後,牽涉台鐵組織的系統性問題,台鐵上下難辭其咎。

這次事故的49名罹難者中,包含3名外籍旅客。其中,24歲美國籍罹難者蘇芮(Senéad Short)的爸媽,公開站出來,要求追究台鐵的責任到底。

「台鐵的利益已經凌駕在民眾的安全之上,」蘇芮的父母肯特(Kent Short)、喬伊(Joy Short)在美國愛荷華的家中,接受《天下》視訊專訪時強調。

肯特是位植物育種專家,工作足跡橫跨全球三大洲,曾為比爾及梅琳達.蓋茲基金會提供諮詢。他看到台灣對台鐵改革的態度,直言,「對於台灣在國際社會的現況,這是一個非常不好的回應。」

在等待台鐵落實改革之前,蘇芮的家人準備以國際安全標準,放大檢視台鐵。他們已在台、美分別聘請律師,考慮跨海對台鐵提起訴訟,希望透過國際壓力監督台鐵改革。

他們也打算,獲得的賠償金,會以女兒的名義成立基金會,持續推進蘇芮的理想。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做?以下是蘇特夫婦的第一人稱自述:

當蘇芮決定去台灣時,我們非常高興。

蘇芮是一名人道主義者。她在3年內完成了國際研究學位,畢業後,去黎巴嫩當志工,幫助黎巴嫩和敘利亞的難民。在那段時間裡,她還學習阿拉伯語。

從黎巴嫩回來後,她先前往中國福州教英語,一邊也申請上美國國務院的傅爾布萊特獎學金到台灣,在台北的國小教英文。

蘇芮是國務院獎學金得主,事故之後,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致信慰問家屬,並有布林肯的親筆寫字。(邱劍英翻攝)
蘇芮是國務院獎學金得主,事故之後,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致信慰問家屬,並有布林肯的親筆寫字。(邱劍英翻攝)

台灣是亞洲領先的國家之一,有非常好的文化,我們對她的台灣之行感到非常安全。但完全沒有料到,蘇芮和朋友出遊的結果,會如此危險。

那天一早,她還在火車上跟哥哥用WhatsApp傳訊息,9點多後,對話中斷,但哥哥也沒有太在意。直到隔天,我看新聞報導台灣發生火車出軌事故,我傳簡訊給蘇芮,她沒有任何回應。

這很不尋常,因為她幾乎手機不離身。我打給美國在台協會、聯絡台北市政府,他們說,只能確認她搭上了事故列車。15分鐘後,我們接到消息,蘇芮是罹難者之一。

台鐵的利益,已經凌駕民眾安全之上

我們後來看到她的票根,那是一張站票。如果你搜尋美國在各地使館的旅遊建議,都會提醒搭乘火車,要盡量選擇靠走道或是與列車行進方向相反的座位,但蘇芮買了站票。如此高速行駛的列車,竟然會販售站票?

這些日子,我蒐集了各式各樣的台鐵文件,有些是蘇芮朋友的父母提供,有些文件我得用Google翻譯來閱讀。

根據我看到的交通部統計顯示,從2012年起,台鐵的行車事故已造成438人罹難(編按:統計至今年7月份),這還是一個完全由台灣政府經營的鐵道運輸。至於台灣另一個公私合營的高鐵呢?事故罹難者為0。

再看台鐵的工程採購,竟然不是根據品質,而是從最低成本去考量。這次出事的包商,過去早有不良紀錄,但台鐵停止與這家廠商合作了嗎?沒有。

讓我更憤怒的是,數十年來,不斷有人提醒台鐵有風險,2018年的普悠瑪事故後,專家也持續預警。

一個我尊敬的社會,為什麼會忽略這些警示?不要告訴我台灣人不夠聰明、不夠努力,這就是政治腐敗。台鐵的利益,已經凌駕在民眾的安全之上。

事故發生後,我們一家五口飛到台北接蘇芮回家。因為台灣的疫情防疫規定,一開始,我和太太、我大兒子和媳婦,兩對夫妻都被規定要分房,單獨隔離。

我們一共在台北待了4天,每天只被允許外出4小時,也不能隨意移動。要處理的事很多,很多台灣人幫助我們,我很感謝。

但讓人生氣的是,防疫規定嚴格,是擔心我們外國人有傳染疫情的風險;但當我們坐上火車,台灣毫不在乎。面對生命價值,怎麼能有兩套系統?

4月事故發生時,臨軌邊坡未見該有的交通錐和紐澤西護欄;8月份《天下》重回事故現場,工區便道及邊坡已加裝防護設施。(王建棟攝)
4月事故發生時,臨軌邊坡未見該有的交通錐和紐澤西護欄;8月份《天下》重回事故現場,工區便道及邊坡已加裝防護設施。(王建棟攝)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採取過任何法律措施,也正試圖在沒有法律的努力下,先推動台鐵改變。

台灣人要對政府說「夠了!」

喬伊來自南非,在那裡,是人民推倒種族隔離的圍牆,而不是身居高位的人與律師相互爭吵。所以我們先站起來,對台灣政府說,「這還不夠。」

我們也試圖鼓勵台灣人能勇敢站起來,對自己的政府說,「夠了,這不可以接受!」

很多人會對我們說,台鐵對家屬已經很慷慨了,但我說,「不,他們還沒有改變,」唯有對台鐵的法律責任追究到底,讓台鐵承擔更多的賠償義務,才能使台鐵解決所有問題。

家屬必須對台鐵保持壓力

曾經,蘇芮的目標打算在美國國務院工作,成為一名外交官,對這個世界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我們目前打算運用賠償金,以女兒的名義成立基金會,幫助更多人。也許是台灣或是黎巴嫩,都好,做各種事情。

蘇芮想成為外交官,如今已無法圓夢,她的父母打算用賠償金成立基金會,做更多事。(蘇特夫婦提供)
蘇芮想成為外交官,如今已無法圓夢,她的父母打算用賠償金成立基金會,做更多事。(蘇特夫婦提供)

蘇芮的離開,對我們全家的打擊很大。我不想再去台灣,更不希望我的孩子去台灣、甚至坐火車。如果你與台灣的罹難者家屬交談,你會聽到完全相同的故事。

我知道要讓台鐵發生改變,也許要花上3年、5年甚至更久的時間,但我們(家屬)需要對台鐵保持壓力。

我的個性是,總想著怎麼去改變?我試著做一些積極的事情,邁出下一步。我們兩個目前正在學阿拉伯語,打算明年初到黎巴嫩,持續蘇芮想做的工作。

那天在網路上看到一句話:從你所在的地方開始,利用你所擁有的,做你能做的。(Start where you are. Use what you have. Do what you can.)這就是我現在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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