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遍孤獨死現場 台版「遺物整理師」:常有南部家長接到通知 才知道小孩走了

圖片來源:謝佩穎攝
圖片來源:謝佩穎攝

文 林倖妃

死亡對多數人來說,禁忌而抽象,卻是李世封、李鍾湘夫婦的工作日常。他們走遍無數孤獨死現場,有些連大體都不完整,爬滿蛆、流出屍水……。和死亡的近距離接觸,讓李鍾湘對生命有了不同體悟。

死亡,是什麼樣子?瞬間閃過李鍾湘腦海的,有千千百百種樣貌。但她始終沒忘記入行後,第一次清理孤獨死亡者的家。

老舊公寓的頂樓加蓋,臥室內的雙人彈簧床墊有著大半乾涸血漬,而死亡超過一週的屍身被搬走後,隨著體內腐化所流出的油水,猶如求救般一路往客廳方向蔓延。

為了避免引起公寓內騷動,他們刻意選在晚上9點過後前往。當頂著夜色進入,才發現屋內的水電早已全斷,「只能一人一支手機,左右開弓架在兩旁,」李鍾湘先拿床單衣物把油水吸乾,緊接著將床墊布剝開,再將彈簧一個個拆除,「沾到屍血的物品都要整理好,讓下一個接手的人好處理。」

嬌滴滴女孩,與穢物蛆蟲為伍

從遺物整理到遺體清運,如今的李鍾湘已然是身經百戰。不同於韓劇《我是遺物整理師》中所描繪的特殊清潔業,接受屋主或家人委託代為處理往生者的家,台灣的業者因規模小,多採取從遺體處理、遺物整理到告別式的一條龍服務,或和同業相互支援。

身材瘦弱、有著纖長手指的李鍾湘,和先生李世封共同經營的生命禮儀公司,位在板橋殯儀館對面的巷弄間公寓2樓。3名員工中,林姿宜、萬宜忠都是去年甫從台北護理健康大學生死與健康心理諮商系畢業的新血輪。

兩人在10餘年前剛開始交往時,「我沒有打算帶她去現場,是因為她好奇,」擁有長達20多年經驗,李世封說,李鍾湘在現場除了眼神有點呆滯,沒有嘔吐或驚慌失措,「我就覺得,她跟我做應該是可以。」原本是行銷業務員的嬌滴滴女生,成為李世封的小學徒,從此與死亡為伍。

死亡現場,更須注重細節

業者都須24小時待命,隨時應召進行「接體」作業,讓他們面對的非正常死亡樣態更多種,從兇殺案、自殺案到孤獨死在自宅的亡者。

尤其是長期孤立而在家孤獨死亡或自殺者,通常最難處理,因為多是味道傳出、引來左鄰右舍報案才發現,有些連大體都不完整,身上爬滿蠕動的蛆,甚或腐敗流出屍水。

因為工作環境特殊,讓李鍾湘特別重視細節。萬宜忠上班第一天,就跟著李鍾湘去菜市場內老舊公寓3樓,協助搬運在家死亡3天才被發現的往生者。

「我們會先去現場勘查,確認大體狀況和所需要的工具,再請司機拿上來,」萬宜忠依照李鍾湘的指示,戴上口罩、套上手套,並在一旁空地鋪上兩層屍袋,以避免屍水滲出,或味道從袋內逸散開來,「老闆娘除特別交代要注意衛生安全,還會提醒我們要尊重往生者,雙腳不能跨過大體。」

告別場景,勾勒一生怎麼活過

他們曾到過豪宅,也常去隔成一間間的小套房,從座落地點就可以猜測出對方的經濟狀況和生活模式。

死亡,讓他們得以窺探每個人生命的最後樣態。孤獨死者除獨居老人、身體不適卻忽略就醫的人、家庭關係疏離的人,還有北上打拚、忙於工作卻疏於和家人聯絡的年輕人,「我們在接運大體時,常有南部的家長接到警察通知,才知道小孩走了,」李世封感嘆。

令李鍾湘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棟大樓套房,一打開房門,房內堆置疊到天花板高的寶特瓶、鐵鋁罐等各種資源回收物,只有雙人床上有著人形空位。70餘歲的伯伯穿著內褲倒在回收物上,蟑螂從耳朵、鼻孔和內褲等處鑽進鑽出,「這是我最壓迫的一次搬運大體經驗,」李鍾湘對處理腐屍毫無畏懼,唯獨對蟑螂充滿驚懼,回想時仍是滿臉驚恐。

這位伯伯其實有家人,卻因為生性節儉,到處撿拾回收物在家囤積,子女規勸也沒有用,他寧願離家獨居在外,卻因心肌梗塞猝死,兩天後才被發現。傷心的家人委託李鍾湘進行後續清潔工作,要求將屋子整理乾淨並消毒。

曾經讓伯伯不惜與子女分開,一個人獨居也要囤積的「珍寶」,最後都被當成廢棄物丟棄。

有時即使人走了,「執念」卻未必隨著死亡消失。李鍾湘在為「有名無主」大體舉辦聯合告別式前,會依照傳統禮儀,為亡者引魂並誦經,讓他們走完圓滿的最後一程。

能握在手中的,只有今天

因為和死亡的近距離接觸,讓李鍾湘對人生有不同的體悟。去年,李世封因為長期搬運大體,脊椎受傷開刀,她也因染上帶狀皰疹而大病一場。雖然不過41歲,李鍾湘仍找上律師擬具遺囑,進行財產分配。

在疫情的催化下,「如果我們兩人都不幸發生意外,需要有人好好照顧我的小孩,」她說,雖然計劃趕不上變化,「但我總要先從各種角度去設想,去做好規劃。」

無常和明天,哪個會先來?沒有人知道,或許是看過死亡,讓她更能體會,一個人能握在手中的,永遠只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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