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對鋼鐵業出重拳 唐山限令背後習近平「綠色夢」的野心

【文/史書華;圖片/Getty Images】

直到月初,河北省唐山還是中國的煉鋼心臟,也是全球鋼鐵核心。但中國對綠色夢的雄心,正考驗這座城市的鋼鐵心。

3月20日晚上,唐山召開緊急市政會議,未來出現重污染警報的日子裡,市內鋼鐵業者必須限制或停止生產,整體空污排放量至少要減少一半。

據中國國家統計局的資料顯示,2020年唐山的鋼鐵產能位居中國第一,遠超美國。國有河北鋼鐵集團的總部就位於唐山,2006年由唐鋼與其他公司合併而成,目前為中國第二大鋼鐵集團。

唐山也是中國面臨重度空氣污染的城市之一,空污嚴重影響2個小時車程外的北京。

就在唐山召開緊急市政會議前一週,行業內流傳一份「紅頭」官方文件,由於中央生態環境部部長在兩會期間「不打招呼」直奔唐山突擊鋼鐵業,檢查出部份企業未落實防污措施,唐山市大氣污染防治工作領導小組祭出限產減排(以下簡稱「通知」),全市鋼鐵業的排放量今年將減少30~50%,限產期限從3月20日起到今年年底,共涉及23家企業。

環保團體也意外,質疑法律依據

一個月內,唐山防污減產的消息接連傳出,中國鋼價也因此波動。

「唐山是中國(鋼鐵)市場的重要風向標之一,會連鎖帶動其他區域的價格上漲,」總部設在比利時的非營利組織世界鋼鐵協會北京首席代表鍾紹良觀察。

唐山對防污限產出重拳,連環保人士也意外。

「過去秋冬季污染嚴重,通常會限產停產3個月。但這次的通知,一次橫跨3個季度,出乎我們的意料,」環保組織上海青悅負責人劉春蕾說。他也質疑,污染最嚴重的1、2月份為什麼沒有出現在限產的時間表上。

在唐山通知出來後,上海青悅聯名5家本土環保組織向唐山大汽污染防治工作領導小組實名發出建議,「希望這些措施能夠依法進行,需要有充分的法律依據。」

「從合法性來看,必須問為什麼要停產?」劉春蕾說。和各地環保部門交流,他發現愈來愈多企業開始透過訴訟維護經商權益,不乏地方部門因為行政瑕疵而必須撤銷行政處罰的例子。劉春蕾與環保同行朋友關心的是,這次限令,會不會是地方一次性的過激執法。

2060碳中和,中國綠色博弈的開端

但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推,支撐唐山防污限產的背後,是中國的綠色博弈。

中國鋼鐵業不是第一次因為官方政策而迫使調整產能。4年前,中央強勢關閉效率低下的鋼鐵煤炭廠,促使大宗商品價格在經歷多年通縮後出現反彈。

當中國積極追求疫後的各項經濟指標成長,今年年初,鋼鐵業卻被主管單位工業與信息化部下了粗鋼「減量」目標,原因直指「綠色夢」。

2017年,美國前任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宣布退出巴黎氣候協定。隨後,作為全球最大的能源生產國和消費國的中國,在氣候議題上開始積極發聲。

先是在去年9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線上舉行的聯合國大會上宣布,中國二氧化碳排放力爭在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時間表一出,外界無不意外。

所謂「碳中和」,是指「二氧化碳排放量」與「二氧化碳減少排放量」兩個數值相抵,達到「淨零碳排放」。目前中國的碳排放量為全球最高,佔全球碳排放總量的29%,而燃煤發電和鋼鐵業為前兩大排放行業。

長期研究中國能源轉型的澳洲紐卡斯爾大學(University of Newcastle)副教授譚浩形容,要在2060年實現碳中和,依據相關研究,意味著中國幾乎要做到:關閉所有燃煤電廠,燃油車在路面交通絕跡,航空海運要依靠非化石能源驅動,城市供暖需要全面改為用電或生物質能源,鋼鐵、水泥等高耗能產業將大幅減產並全面使用清潔電力或氫氣作為能源。

「這個目標很有ambition(野心),」路孚特(Refinitiv)電力與碳首席分析師秦炎(Yan Qin)說。

自從習近平在聯合國大會上發出承諾,同年年底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便把「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列為2021年8大重點任務之一。同樣在8大任務表上的,還有增強產業鏈與供應鏈自主等。

在最新出爐的「十四五規劃」,用來考核各級政府的8個約束性指標,有5個都與環境保護相關。

秦炎觀察,從提出碳中和、碳達峰時間,到制定方案、訂定環境保護督察為輔助手段,接著在地方,例如到唐山,進行環保執法,一層又一層扣緊。

「你可以看到政策連貫,」她說,「唐山限令絕不是一個地方事件。」

高耗能產業轉型的挑戰,唐山將成第一道測試

除了鋼鐵業,碳排放量最高的化石能源發電,同樣在面對碳中和目標的挑戰。

「幾乎沒有緩衝期,實現減排目標需要付出艱苦努力,」中國電力企業聯合會理事長劉振亞日前在署名文章〈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的根本途徑〉表示。

不過,秦炎分析,電力行業減排已有清楚的政策框架和歐美發展路徑可循。相比之下,工業、特別是鋼鐵業,要減少排放,相當於追求技術革新,目前仍在試點階段。

「根本是中國要從高耗能的產業轉型,」秦炎說。

更不能忽略的,與轉型伴隨的限產減產,也意味著經濟成長和地方稅收受影響,同時也要承擔可能的下崗與社福負擔。

當中國開始直奔習近平訂下的綠色經濟目標,唐山未來的命運,將成為第一道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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