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科診所比超商多!「海歸牙醫」暴增 台灣會步上日本的倒閉潮?

留學波蘭的台灣學生,包機返回波蘭開學。圖片來源:劉國泰攝
留學波蘭的台灣學生,包機返回波蘭開學。圖片來源:劉國泰攝

【文|彭子珊】

牙醫系向來是僅次於醫學系的第二志願,但愈來愈多「海歸牙醫」返台,讓已經緊繃的牙科市場更競爭,台大、陽明、成大等8所牙醫學院也集結因應,台灣牙科診所會上演日本的泡沫危機嗎?

陽明大學牙醫學院院長許明倫最近走在馬路上,都靠左邊,「因為走右邊的話,後面車子撞過來我都不知道。」

他不是無謂擔心,因為由他主導,由台大、成大、北醫等8所大學牙醫系,合力推動的一項「改革」,「違反很多人的利益,」他說。

10月26日,教育部醫學教育會一場會議通過,未來台灣所有牙醫系學生,要通過牙醫臨床技能學的課程和測驗後,才能畢業。

更重要的是,未來只要考選部通過,就讀國外牙醫科系的「海歸牙醫」,也得比照這8校牙醫系學生一樣,通過牙醫臨床技能的檢定,才能通過國家考試、分發實習。

許多人認為,這項新增措施,是國內傳統醫學院勢力,用來卡「海歸」,讓留學海外的牙醫學生,難以取得台灣牙醫資格的一個「陽謀」。因為,一般認為,「海歸牙醫」的大宗——留學波蘭的牙醫系學生,臨床訓練較不扎實。

長年經營波蘭留學的林氏國際醫學教育顧問中心負責人林志明不這麼認為。他解釋,這就類似波蘭實行多年的客觀結構式臨床測驗(OSCE),波蘭的牙醫系學生大三升大四那年就得考過才能獨立看診。

許明倫否認卡海歸的說法,「做這個課程,不能說我是為了要擋住海歸(牙醫),我是為了要提升整體訓練的品質。」他解釋,過去7校牙醫系也辦過3年OSCE,這次的臨床技能訓練更貼近牙科的需求。

但他的確對於近年來人數大增的「海歸牙醫」,憂心忡忡,「台灣現在面臨非常大的危機,」他說,「海歸這件事這半年內不處理好,會有大亂子。」

他的憂心,源自於過去10年來,海歸牙醫每年返台人數從10位左右成長到100位以上。

10年前「波波醫生」事件重演?

9月16日深夜,本該因為新冠疫情而寧靜冷清的桃園機場第二航廈,卻是人聲鼎沸。波蘭航空的櫃檯排滿了準備趕回波蘭開學的留學生。

「我們兩週前就額滿了,」負責籌劃這趟包機的林志明說,「現在推掉快一百人,因為飛機裝不下了。」

林志明被稱為「波波之父」。從2004年波蘭加入歐盟那年,就開始經營海外醫學留學代辦。

6月開始,林志明就辦了4趟來回波蘭的包機,其中近4成是牙醫系學生。

十多年前,「波波醫生」事件一度掀起軒然大波,目前波蘭的醫學系台灣留學生共有527人,還不到台灣一年醫學系招生總額1300人的一半。

波蘭駐台代表李波(Bartosz Rys)告訴《天下》,以2019學年為例,波茲南醫科大學(Poznan University of Medical Sciences)牙醫系、盧布林醫科大學(Medical University of Lublin)、羅茲醫科大學(Medical University of Lodz)等三所波蘭醫科大學,共有將近400名台灣牙醫留學生,幾乎等於台灣所有牙醫系一年招生總額的378人。

也就是說,光是「波波牙醫」,對於台灣牙醫產業的衝擊,就遠超過當年的「波波醫生」。

而且,還有西班牙牙醫。

一個名為「新世代牙醫團結陣線」的網站揭露,2014到2018年間,持國外學歷回台考國考,取得牙醫師證書的總數就有297人。其中波蘭學歷143人,西班牙以62人位居第二。

考選部和衛福部醫事司,都不願透露官方統計數字。但林志明表示,這數字大致無誤。

海外念牙醫,當作人生第二次機會

但他認為,外界不應該歧視海歸牙醫。林志明說,很多人無法通過大學入學考試進入牙醫科系,但自己與家長仍有「強烈意願」,應該給這些人「第二次機會」。

吳有志(化名)便是抓住「第二次機會」的典型成功案例。

私立大學企管系畢業後,他本來打算去美國留學,正好碰上長輩聊起波蘭學醫,便決定去試試看。

「我不是很愛讀書,去的時候親朋好友都不看好,」他說。

從未唸過醫學院的他,就在親友的質疑中從頭學起,最後考上盧布林醫科大學牙醫系。

踏入盧布林的他,正好碰上「波波醫生」爭議高峰的2009年。在這個最多台灣人就讀的波蘭醫科大學裡,吳有志看著幾個台灣同學休學返台,仍決定拚到畢業。「我只怕親朋好友笑我,其他我都不怕,」他說。

只是,在全英語授課的國際學生班上,30個台灣同學,9成都是家裡有開業診所,家學淵博,而父親經商的吳有志第一年就有兩門學科被當。「最大的問題就是解剖學,我不知道怎麼背,從血管還是神經開始我都不知道,」他只好徹夜苦讀,幾乎把整本書都背下來才順利畢業。

畢業後,吳有志直接返台,因為若想取得波蘭牙醫執照,國家考試包含波蘭語的語言鑑定,對於國際班的台灣學生而言,難如登天。

但到西班牙留學的話,沒有這困擾。

「西班牙的價值就在這裡,」西班牙埃雷拉大學牙醫系、齒科保存暨根管治療研究所畢業的彰化開業牙醫黃靖中,受訪時拿出西班牙的醫師執照解釋,在西班牙學程畢業後,可以取得牙醫師資格,並加入當地公會取得執業執照、在地工作,或是在其他歐盟國家工作。

「為什麼要保留執照?台海一直不穩定,這條路我不能斷,所以這張卡還能用,雖然快10年沒回去了,我一直在繳會費。」2007年黃靖中決定到西班牙讀牙醫,也到德國讀了研究所,最後為了照顧年邁的家人,返台取得執照開業。

平均3個月才能獨當一面

然而,海歸牙醫,尤其是「波波牙醫」,真的比較差嗎?這是個一直爭議不休的問題。

主要三家波蘭大學,波蘭代表處僅有波茲南大學的牙醫系畢業生通過台灣國考的數據,錄取率高達96%。

若論實作能力,林志明指出,波蘭2年級的牙醫系學生就開始檢查病人的牙齒及做補牙,3年級開始做根管治療,5年級就獨立看診。進入臨床實習的時間,較台灣牙醫學生還早,實作能力不會差。

曾任牙醫師公會理事長的蘇鴻輝也提到,波蘭的課程設計,「比台灣的制度更容易進入臨床。」

而帶過不少海歸實習牙醫師的奇美醫院牙科部主任蔣維凡則發現,從波蘭、西班牙等歐洲國家返台者,「通常起步比較弱。」

他舉例,國內訓練的牙醫師,大約一個月內可以獨立服務病人,但海歸牙醫師的過往訓練比較「跳躍」,對於一般性的口腔醫療,平均要3個月才能獨當一面。

要讓多少海歸牙醫師進入醫療體系,一直是極度敏感的議題。

2014年開始,美國、日本、歐洲、加拿大、南非、澳洲、紐西蘭、新加坡及香港這九大地區學醫返台的人,不用經過學歷甄試,但必須在兩階段國考之間,分發到國內醫院臨床實作一年,一年名額從30增為50個。

以台灣所有牙醫系一年378人的招生總額來看,這數字不算少,但目前就有214名海歸牙醫畢業生等待分發。

「今年考過牙醫師國考第一階段的,要等3到4年才有機會排到實習。然後明年考過的要等6到7年,以後就沒有(人要去波蘭了),」林志明有點悲憤地說。

因此,一位不願具名的牙醫系教授透露,衛福部近來不斷接到要求,甚至有立委施壓,希望部長陳時中同意將海歸的實習名額放寬到一年100至150人。

但是國內牙醫師普遍擔心,一旦海歸牙醫加速進入市場,也會拉高日漸緊繃的競爭壓力,甚至造成供過於求。

開業地點,嚴重的城鄉差距

日本的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曾是台灣許多牙醫師學習對象的日本,幾年前出現過度競爭之下的牙醫診所倒閉潮。牙醫收入驟減至年薪300萬日圓,「貧窮牙醫」成為流行語。

國家衛生研究院在10年前公布的《2020牙醫醫事人力培育和供需規劃》報告裡就建議,盡快建立牙醫師人力總量管理的機制,以台灣牙醫師人數與總人口數比例來看,每位牙醫師平均服務人口數訂在1900至2000人為限,不宜往下探。

現在每位日本牙醫師服務的患者人數已經降到1200人,包括松本齒科大學、神奈川齒科大學等校近年也不斷向台灣招手,希望能另謀財源。

目前,台灣共1萬5千位牙醫師,平均每位服務1500名患者,似乎正在接近日本經驗。

台灣真的會重蹈日本覆轍嗎?

若看北部部份精華街區,的確出現「牙醫診所比便利商店多」的泡沫跡象。

但到西班牙留學、在台灣中部鄉間開業的黃靖中卻完全感受不到,「如果你上高速公路開車到彰化,下交流道往西去大城、竹塘或崙背的偏鄉區,方圓40公里內你可能找不到3間牙醫診所。」

也就是說,台灣牙醫資源,雖然可能過剩,但也同時呈現嚴重的城鄉差距。

如何以適度的補貼、制度設計,引導剩餘的人力資源,到急需服務的偏遠地區開業,應該是政府面對日益急迫的「海歸牙醫」議題,該思考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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