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科技業最大懸案》為何台積電要輸血10億給這家中小企業?

邱銘乾,技術背景、白手起家、說話大鳴大放。熱愛鑽研,養水族箱就研究起「硝化菌硝化作用與影響硝化作用之關鍵因子」,種個田也要考大型聯結車駕照、開拖車做排水暗管,「過去我沒有打仗(訴訟)經驗,但現在我有!我們還在繼續打!」他說。 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邱銘乾,技術背景、白手起家、說話大鳴大放。熱愛鑽研,養水族箱就研究起「硝化菌硝化作用與影響硝化作用之關鍵因子」,種個田也要考大型聯結車駕照、開拖車做排水暗管,「過去我沒有打仗(訴訟)經驗,但現在我有!我們還在繼續打!」他說。 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文 鍾張涵】

5月12日,台積電以遠高於市場行情的6.6億台幣,收購家登的南科舊廠。這已是台積過去一年多來,以抵押廠房、專利等不同方式,第三次輸血、合計超過10億元給這家供應商。這家隱形冠軍到底掌握什麼關鍵技術?為什麼官司敗訴之後,股價還大漲4倍?這場台灣半導體史上最高賠償金的懸案幕後真相是?

「你聽說了嗎?那個價值近10億元的專利被、撤、銷了!」一位半導體廠主管告訴供應商工程師。「太戲劇性了!」一位資深科技律師興奮地對《天下》說。

5月初,台灣半導體、智財業者最熱鬧的話題,就是一度轟動業界的「10億元專利」,竟然在2020年4月29日,被智慧財產局以「不具進步性」為由,宣告撤銷!

這是近年台灣半導體業最貴專利之一,於2019年3月22日,「誕生」位在板橋的智慧財產法院。當天法院宣布:台廠家登精密侵害美商英特格第I317967號發明專利「光罩載具及支撐光罩之方法」,家登應給付英特格9.78億台幣。

家登技術、業績快速擴張,對手英特格2007年甚至一度洽談併購,還到家登工廠參觀做盡職調查,但破局後即對簿公堂。圖為家登正擴建的台南樹谷廠。(吳宙棋攝)
家登技術、業績快速擴張,對手英特格2007年甚至一度洽談併購,還到家登工廠參觀做盡職調查,但破局後即對簿公堂。圖為家登正擴建的台南樹谷廠。(吳宙棋攝)

這個案子之所以備受矚目,還有一個重要理由——這是兩家台積電供應商之間的訴訟,也是典型的小蝦米對上大鯨魚的故事。近年異軍突起,獨家供應台積EUV光罩盒的「隱形冠軍」家登,被營收規模數十倍大的競爭者、美商英特格控告侵權。

家登董事長邱銘乾,過去400天的人生宛如雲霄飛車。

「真的很扯!」個性火爆的他,一審敗訴之後,在親近員工前發飆,痛罵對手和政府機關一輪之後,更砲轟那筆高額侵權賠償金,「她(法官)都不怕我掛掉!」

家登資本額僅有7.4億元,過去10年稅後淨利累計也才6億多,將近10億的賠償金,對邱銘乾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業界多認為家登撐不過去,為了籌錢,邱銘乾只能低聲下氣到處求援,才在1個月內提足現金供擔保,躲過被對手申請假執行、查封公司資產的程序。

然而。當一審敗訴滿1年之後,這個害他吃盡苦頭的專利竟然被撤銷,面對他心中「遲來的正義」,在過去一年常抄寫《般若波羅蜜心經》、苦讀《孫子兵法》,變得內斂的邱銘乾,這回卻只在主管會議上輕輕說,「大家都看到新聞了......,那我們開會吧。」

家登vs.英特格,半導體史上最高賠償金幕後祕辛

為什麼一開始賣地、賣股、向親友借錢,也只籌到5億元的邱銘乾,最後卻能順利交出賠償金供擔保?

因為,「邱董找台積電救他!」知情人士透露。

根據《天下》調查,台積提供給家登約4億元的救命金,並以家登的專利、廠房為抵押品。

台積法務長方淑華面對《天下》詢問時,以書面回應,「台積從未借貸資金給供應商。」

然而,地政司資料顯示,19年4月12日,家登登記質押4筆地號、29筆建號給台積(見下圖),擔保債權總金額為3億元,擔保的地號和建築範圍,就是鄰近台積18廠的家登樹谷廠。

家登一審敗訴後,抵押土地、大樓、質押專利給台積,再緊急處分台南新市區新晶段3筆土地、賣掉子公司迅得股票、處分華景電通等股權,終於籌出9億多擔保金,免假執行並提上訴。圖為土地抵押予台積資料。(鍾張涵攝)
家登一審敗訴後,抵押土地、大樓、質押專利給台積,再緊急處分台南新市區新晶段3筆土地、賣掉子公司迅得股票、處分華景電通等股權,終於籌出9億多擔保金,免假執行並提上訴。圖為土地抵押予台積資料。(鍾張涵攝)

智慧財產局於2019年6月21日、7月1日接連公告,家登質押了合計7個光罩盒專利給台積。(請見文末整理)

數個消息來源,包括家登同業、及家登內部人士都指出,台積是用「預付貨款」的方式,提供資金給家登。

不曉得是不是巧合。家登股價,也從7月初開始暴衝,從40元左右,在去年12月19日一度衝上203元盤中歷史新高。

最後2019年全年結算,家登股價飆漲444%,是去年台灣所有市值百億以上的上市櫃公司,漲幅第一名。

這是過去一年,台灣科技業的最大懸案——這家官司敗訴、陷入危機的小廠,竟演出驚天翻身,成為全年第一飆股。

同時身兼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SEMI)協會主席的英特格總裁羅伊(Bertrand Loy),去年10月飛來台灣參加SEMICON Taiwan(國際半導體展),台籍主管告訴羅伊,那家敗訴的台灣廠股價竟然飆漲,羅伊不敢置信,「Why?」

英特格台灣總經理謝俊安說,2019年台灣營收佔英特格總營收比重近兩成,居全球第二,兩年前一度為全球第一大。台灣市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劉國泰攝)
英特格台灣總經理謝俊安說,2019年台灣營收佔英特格總營收比重近兩成,居全球第二,兩年前一度為全球第一大。台灣市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劉國泰攝)

》A. 家登超威:台積EUV光罩盒訂單幾乎全拿

家登精密在2019年營收23.75億台幣,是家典型的黑手中小企業,但在全球半導體產業卻有關鍵地位,因為它在光罩輸送盒產業拿下7成全球市佔率,而且還是「護國神廠」台積電EUV光罩盒最大供應商。「在台積EUV幾乎全拿,」一位業者透露。

因此,一位台積某高層跟《天下》透露,訴訟爆發時,台積給家登的指示很明確,「趕快解決侵權問題,絕不能影響到我的供應。」

家登某資深工程師解釋,EUV光罩盒在業界的別名是Dual box。因為EUV生產環境要求的潔淨度極高。因此相較傳統光罩盒僅一個盒子,EUV光罩盒則分為內盒和外盒,進入EUV微影機台時,會自動把外盒打開、把不鏽鋼製的內盒輸送進去。

英特格也生產EUV光罩盒,但台積少有下單。英特格可是全球知名半導體設備商,商業模式頗為獨特,以提供「超潔淨」完整解決方案,協助廠商解決製程的微污染問題。產品線琳瑯滿目,包括化學品、儲存桶都提供。

英特格台灣總經理謝俊安說,2019年台灣營收佔英特格總營收比重近兩成,居全球第二,兩年前一度為全球第一大。且台積訂單占英特格總營收高達12%,穩住台灣市場和台積訂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英特格是全球知名先進材料解決方案供應商、亦是台積微污染控制協力廠,去年營收15.51億美元、約461.95億台幣,其中台積訂單占英特格總營收達12%,顯見台積對英特格的重要性。(劉國泰攝)
英特格是全球知名先進材料解決方案供應商、亦是台積微污染控制協力廠,去年營收15.51億美元、約461.95億台幣,其中台積訂單占英特格總營收達12%,顯見台積對英特格的重要性。(劉國泰攝)

因此,「光罩盒只是英特格其中一個產品,但卻是家登全公司傾盡心力製造、銷售主力,我們可以比對手更快提出各種解決問題的方法,也許這是台積更想用家登產品的原因之一。」家登某資深工程師分析。

》B. 誰是邱銘乾?礦工之子成功之路

為什麼台積電要救這家中小企業?

答案可從鴻海創辦人郭台銘的一則臉書轉文說起。去年9月,他在臉書分享邱銘乾的貼文,並寫著「感謝老伙伴分享那段和我們一起拚搏的青春歲月。」

51歲的邱銘乾,海山礦災罹難礦工之子,海山高工模具科畢業。他日前在臉書貼出他1988年,進鴻海虎耀廠擔任模具技術員的正式任用通知書,下面印章大字蓋著「總經理郭台銘。」

這是邱銘乾的「第一份正式工作」,雖然只做了8個月,就去念南亞工專機械科。畢業之後短短幾年,能鑽研技術、又能談業務的他,快速成為一家中型模具廠老闆倚重的幹部。

但28歲那年,他和老闆到台北世貿中心看機械展,老闆上一秒還在討論訂單,下一秒就摀著胸口怵然倒地,送醫後不治。

邱銘乾當場震撼不已、覺得人生無常,決定自己創業當老闆,隔年(1998年)成立家登。

家登一開始做塑膠外殼模具,兩年後,聽美國半導體無光罩技術公司MLI(Maskless Lithography, Inc)工作的太太說,MLI正在尋找台灣在地供應商,製造半導體製程用的鋁框。

邱銘乾立刻毛遂自薦,到美國考察技術、購買機器、增聘員工研發,和廠商不斷討論、修正、被退貨、再改善,燒掉近千萬資金,花了一年時間,終於量產成功。這成為他打入半導體領域的關鍵。

隔年,台積積極落實本土供應鏈政策,MLI將家登介紹給了台積。

邱銘乾回憶,「台積需要一家在地小供應商幫他完成設計、製造,而不是對方本身也是某領域業界第一,我做、你台積follow up,台積需要一個可以幫他們做事的廠商。」

雙方一拍即合。一位業界人士透露,一位台積南科廠高階主管正積極扶植台灣中小企業,協同開發各先進製程所需零組件,以便分散供應風險、爭取議價力。家登就是這批「台灣隊」的光罩盒代表。2001年,家登通過台積電認證,成為光罩盒供應商,並陸續打入三星、英特爾。

「十多年前,能做光罩盒的公司不多,家登雖然規模小,但被英特爾列為另一個光罩盒重要供應商,因為他做得出來!」台灣最大半導體設備集團、漢民科技策略事業發展副總經理胡瑞卿說,她曾任英特爾資本(Intel Capital)投資總監,並在任內促成英特爾入股家登。

她表示,當時就聽英特爾採購部門的同事稱讚家登,具備很精密的加工技術。除了技術力之外,她最印象深刻的是邱銘乾的膽識,「他是一個『膽大包天』的人,一旦客戶給roadmap(路線圖)、提出需求,他就算沒有十足把握、也會說絕對沒問題,並在期限內用盡方法為客戶做出產品。」

邱銘乾在攻讀政大資訊管理博士學位時,曾在一個管理個案,回顧他打入「半導體T廠」的親身經歷。

當時他有個客戶介紹他認識T廠的工程師。原來T廠的美國供應商,將產品價格一次翻3倍,還撂下狠話,不接受漲價就不賣。

T廠工程師,因此找上家登。邱銘乾儘管完全聽不懂對方得滿嘴英文術語,還是拍胸膛保證做得出來。直到會議快結束時,邱銘乾才忍不住問,到底Reticle SMIF Pod(光罩輸送盒)是做什麼用的?

一位家登資深研發主管,則以該公司最受矚目的EUV光罩盒為例。該產品的規格,是「上下金屬接觸面Z軸高度,只能有十分之一頭髮細的誤差值」。

家登一開始完全做不出來,為達此加工精度「近5年光加工機程式就修改幾十回,丟掉過3、40套治具才試出來,CNC加工機台也從300多萬的國產機換成上千萬的進口機台。」而且,「邱董自己會沒日沒夜地跳下來設計治具。」該資深研發主管說,去年底還因此發生著名的「雷神之鎚」事件。

公司內部加工師傅前後花了半年、堅持嘗試調整某個治具,但一直失敗。隨著時間壓力愈來愈大,邱銘乾有天直接衝入廠內,拿起鐵鎚鏗鏘哐啷猛擊,直接敲壞那個治具。逼那位師傅別無選擇,只能從頭做起。

14個產品料號 算出天價賠償金

2018年3月13日,上午10時左右,正在新竹準備見客戶的邱銘乾,手機大響!

他接了電話,立刻緊急衝回土城總公司。只見智慧財產法院法官彭洪英,竟然親自率隊,執行法律上的「證據保全」程序,也就是因應英特格的申請,扣押家登使用英特格專利的證據。

「這是獲得家登產品外觀證據的唯一方法,公司之前一直無從計算究竟多少產品被侵權,」英特格智慧財產首席法律顧問何尼拉(Arlene Hornilla)接受《天下》專訪時解釋。

彭洪英要求家登員工從電腦搜尋侵權產品相關料號,沒想到竟出現多達85筆不同型號,最後只鎖定家登賣給台積電、聯電、英特爾的產品!

下午5時,彭洪英用硬碟儲存、帶走約14項產品(光罩盒)的料號、產品型號對照表、照片和工程圖等資料。

證據保全那天是關鍵。英特格原先主張家登僅1個產品侵權,後來變成有14項產品侵權。

為了計算損害賠償金額,彭洪英還要求家登、台積、聯電、英特爾統計出過去10年(民國98年至107年)的訂單及銷售發票。

其中光是英特爾提供給家登抄錄、整理的發票及訂單資料,就多達數千頁。知情人士指出,「當時家登整個財務跟業務助理只有5、6個人,他們就關在一個小會議室,整個會議室堆買紙箱,從早到晚加班對帳。」

最後計算出,家登10年來賣給這3家公司總金額約17.33億元,法院將總額乘以每年度毛利率以計算損害賠償,認為家登過去十年獲得利益達6.52億元。

彭洪英認定,家登被起訴後還是繼續製造、銷售那些產品,是「故意」侵害,應再乘以1.5倍的懲罰性賠償金,最後就變成9.78億。

這就是這個創下台灣半導體業史上最高額侵權賠償的經過。

金額之高,連大客戶台積主管都吃了一驚。今年2月,台積法務長方淑華便在一場研討會舉家登案的高額賠償金為例,感嘆「(現在)台灣的法院也比較大膽了。」

家登侵權案的判決書,還披露一個過去不為人知的祕辛。

原來英特格在2007年一度打算併購家登。英特格當時的SBU(策略營業單位)總經理薛特納(Willam Shaner)、光罩部門處長奧森(Wayne Olson)等人員,甚至到家登工廠參觀。

但2008年4月,併購案嘎然而止。

業界不具名人士透露,是因大客戶台積反對,一位台積高層對邱銘乾發飆,「我好不容易培養你起來!你要賣掉?」

英特格不願意談論併購一事,表示雙方簽署了保密協定。「我很訝異,家登會這樣出來講,完全忽視保密義務,」何尼拉說。

邱銘乾一直認定,英特格2007年計劃購併時就看過家登產品,才想透過專利訴訟,卡住家登。他心目中的鐵證,是一位曾擔任董事的重要技術主管,竟然在購併破局後,跳槽到英特格。他一直主張英特格違反誠信、竊密。

然而,這位技術主管出庭作證時說,「我到英特格後負責前開式晶圓傳送盒(FOUP)業務,完全沒接觸光罩相關產品。」

邱銘乾以舉發英特格專利無效,為主要訴訟策略,他的律師團隊不斷提出世界各國專利,一路從90年代找到2000年後的前例。相關人士透露:家登在智財局6次舉發、在法庭7次攻擊專利,提了超過100個證據。

彭洪英解釋她判家登敗訴的理由,「家登的設計(跟英特格的專利相比)是有點不一樣,但原理是一樣的!你雖然繞個彎,但實質是一樣的。他其實沒有成功迴避設計。」

家登去年3月敗訴後,4月仍持續在智財局送件,第六次舉發英特格專利「不具進步性」,終於以1996年日本株式會社種橋器械店、某個可用於放光罩的專利,成功舉發英特格專利無效。

智慧財產局副局長廖承威表示,這次家登雖然成功舉發,但智慧財產局的審定處分並非最終結論,英特格依法仍可對處分提起訴願及行政訴訟。

一位資深智財律師也預期,英特格會提行政訴願,「但這麼複雜的案件,訴願通常會駁回並維持贊成智財局見解,接著英特格會打行政訴訟。二審法官想等行政訴訟判決出來再做裁判的機率很高,所以如果雙方律師都很強,這又是一番不知要多久的攻防。」

邱銘乾一審敗訴後,已大手筆聘請萬國、眾達兩大律師事務所應戰。英特格則由理律代表,由著名的智財律師張哲倫負責。

「我過去沒經驗,寫專利沒經驗、打官司也沒經驗。但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現在我請了王牌事務所,」邱銘乾說。

英特格去年勝訴後,也趁勝追擊,控告家登的EUV光罩盒侵權。

何尼拉表示,一審英特格已得到有利的判決,若EUV的案子也證實家登侵權,也會要求家登「回收、銷毀所有侵權產品」。

由於家登幾乎獨家供應台積的EUV光罩盒,這個訴訟的結果,可能造成台積最先進製程技術的生產風險。

對此,台積法務長方淑華回應《天下》,「供應商間的專利侵權訴訟屢見不鮮,所以台積就供應商間訴訟結果可能造成的風險,早有預作準備,不影響台積業務與生產。」

5月12日,家登與台積的「密切關係」,再度增溫。

家登公告,將緊鄰台積14廠的1900坪南科廠,以遠超市價的6.6億元出售給台積。「台南科學園區一坪33萬(不含土地),是滿誇張的,」一位資深半導體業者說。

雖然家登解釋,是因為大客戶台積急需擴廠,才勉為其難讓出主要生產基地,多出估價師估價的4億元,算是遷廠補貼。

然而,這已是台積過去一年多來,以抵押廠房、專利等不同方式,第三次輸血,合計超過10億元的現金給這家台灣供應商。

「我以我們是護國神山重要的供應鏈為榮,」英特格專利被撤銷那天,邱銘乾在臉書貼文上,這樣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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