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夠30年來顏家掌控 大哥們告訴我好想改變 林靜儀60天扳倒顏寬恆 她怎麼做到?

攝影 蕭芃凱
攝影 蕭芃凱

【文 / 王海咪】

去年11月接受民進黨徵召投入立委補選以來,林靜儀每天起個大早,在幅員逾250平方公里的台中市第二選區4處拜票。某一天,她照例戴著招牌的白色四爪貓掌手套站上掃街車,從霧峰出發一路開往烏日,一次又一次地向眼前所有看得見的人揮手、鞠躬,請求他們支持代表「溫柔堅定,新中二」的林靜儀。

看似尋常的早晨,因為路邊民眾的反應,而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好幾位看上去60幾歲的大哥,不斷朝我鞠躬,拜託我一定要選贏,這個畫面我看了好難過,通常都是我們候選人要鞠躬,讓選民給我機會,現在卻反過來……,大哥們告訴我,他們受夠過去2、30年顏家的掌控,好想看到改變。」林靜儀回憶。

使命感〉督促她抗衡勢力,守護鄉親

在那當下,林靜儀又一次告訴自己,一定要用盡力氣,為這些一輩子住在當地的純樸鄉親,創造他們期待的改變。

她沒有辜負自己與鄉親的期望,在1月9日的立委補選中,這位一度淡出政壇的婦產科醫師,拿下88752票,以近8千票差距,擊敗在當地實力雄厚的「顏家少主」、國民黨候選人顏寬恒。

比起深耕台中海線逾30年的顏清標、顏寬恒父子,僅擔任過1屆不分區立委的林靜儀,無論從政資歷或與選區的淵源,都顯得單薄;雖然被提名參選後,獲得總統蔡英文與民進黨黨公職鼎力相助,選戰之初,依舊打得艱苦吃力。

出身醫界的林靜儀,2014年跨足政壇的第一份工作是民進黨婦女部主任,隔年曾一度被徵召參選台中市北屯選區立委,但因禮讓友黨退選,隨後被列入不分區立委名單進入立法院。四年立委任內,林靜儀重視的依舊是她從政前就關注的婦女權利、婚姻平權、醫護人員勞動條件、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等議題;2020年總統大選期間還因「支持統一等於叛國」言論,辭去蔡英文發言人職務。

這位渾身散發「進步」氣息、意識形態鮮明的專業人士,站在長年被地方派系牢牢掌控的中二選區,原本就有點突兀;林靜儀自己也清楚,想在地面站上和顏家綿密的「陸軍」抗衡毫無勝算,只能靠拋出議題、塑造形象這類空戰策略,讓在地人用最短時間認識她,理解她與縱橫地方多年的顏家有多麼不同。

然而,即使主打空戰,還是得要有位於地面的補給基地接應,但參選的第一個月,林靜儀光是找地點辦立委補選暨反公投說明會,都困難重重。

打選戰〉靠巧勁、靠冷靜,做出區隔

「顏寬恒在地方上久了,很自然就能和大家一起吃飯聊聊,我們得靠選區的議員朋友幫找地方、一起辦說明會,但有時場地有了,地方鄉、里長也還算支持我,但可能因為顏家施壓,不敢出面找人參加說明會。」林靜儀回憶自己在地面戰被對手全面封鎖的困境。

談到地方勢力,林靜儀的聲音沉了下去,「選到後期,有些幫過我的朋友甚至告訴我,要是我落選,他們的下場會很淒慘,真的,他們就是用『淒慘』兩個字。」

她說,顏家的地方關係盤根錯節,不少生意人的合作案都和顏家牽扯上關係,他們擔心支持林靜儀,工作可能因此受影響;而鄉、里長也擔心,要是出面幫她忙,下次選舉時,顏家可能會基於報復,刻意派人對戰。

選戰前段雖然走得顛簸,卻沒有超出林靜儀的預期,從小讀名校、醫學系畢業後,又在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一路從婦產科主治醫師爬到婦產科主任,一向是靠巧勁、靠冷靜的思惟克服挑戰,「如果我是政治評論者,我會覺得民進黨提名我是有勝算的,因為不論是做事形態、家族背景,我與顏寬恒都在兩個極端,市場區隔明顯。」她分析。

基於強化「市場區隔」考量,在立委任內說話直率、甚至有些嗆辣的林靜儀,有意識地去形塑女性溫柔、乾淨俐落的樣態,核心訴求是帶給選民希望,再把希望轉換成選票,裂解顏家的樁腳系統,並試圖打動原本對政治較冷漠的女性選民。

林靜儀說,各種拜票行程中,最讓她快樂的就是在市場拜票,因為「地方的阿姨、姊姊都非常照顧我,過去好像男性比較關注公眾事務,但這次我看到的是,女性扮演起地方組織的力量。」

在市場拜票時,經常會有地方媽媽上前塞食物給她,提醒她要吃飽、穿暖;還有一次,有位媽媽把她拉到一旁,在耳邊悄悄說,已經替她拉到1百票。「這是阿姨、姊姊們的榮耀感,她們也會鼓勵我,說我們女生是最棒的!」林靜儀說完也笑了起來,一場選戰的洗禮,彷彿真的讓她變溫柔了。

保初心〉堅持做對的事,禁得起考驗

儘管林靜儀成功塑造個人特質,但在專家眼中,這場全國關注的立委補選勝負關鍵,仍在於顏家多年來的行事作為,從未接受過如此高強度的檢驗;選戰期間顏家被爆出的種種疑似特權爭議,又強化了年輕選民對傳統派系政治的厭倦感,進一步以選票支持代表新氣象的林靜儀。

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沈有忠分析,這次立委補選的投票率是遠高於預期的5成8,可以解讀為青年返鄉投票與中間選民積極參與,左右了選戰結果。「林靜儀沒有連結、沒有包袱,對中間選民很有吸引力,自主選民的票被催出來,是她能大贏8千票的最主要原因。」

沈有忠進一步分析,林靜儀勝選並不只是個人勝利,更意味政黨政治的強化與地方派系勢力的衰弱,因為這幾年中二選區人口呈正成長,選民結構隨著改變,顏家對外地移居而來的年輕人沒有吸引力,派系動員的能量被減弱了;另一方面,林靜儀最初的空戰雖有拉抬知名度效果,但後期終究還是得靠民進黨品牌加持,「整體來說,政黨的力量還是大於個人。」

「全台灣此刻只有中二區在補選,全國民眾一起檢視我們,對手過去公私不分的行為,現在終於都被看見。」林靜儀不諱言,選舉結果不只是她個人的成功,也代表選民對顏家的不滿。

2020年立委任期屆滿前,林靜儀因為缺乏黨內派系支持,並未再度被列入不分區立委名單。當時的她,一度以為自己短暫的政治生涯將就此終結,在臉書上留下「理解政治上的許多考量和折衝」,重披白袍行醫。沒有意料到,兩年後還有機會以區域立委之姿回歸政壇。

其實,林靜儀上次擔任立委時,並不像她所說的那麼「理解考量和折衝」,她在審查同婚、一例一休等法案時,都曾因為說話太直招致批評,但她不曾退縮,一如林靜儀競選總部主委、交通部前部長林佳龍觀察的,「我可以感受到林醫師在思想上的奔放,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堅持。她決定要去做的事情,就會堅持到底,並且做到最好。」

但是,即將再次重返國會殿堂的她,心態似乎有了轉變。對於未來目標,她低調務實地說,「要與我們地方的6位議員合作,還有之前(基進黨前立委)陳柏惟做到一半的事,我們也要繼續完成。」

在60天的選戰中,握過一雙雙中二選區地方媽媽的手,在林靜儀直率奔放的個性中,增添了多一分的溫暖與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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