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穩達破產」和「日月光賣廠」 為何一個灰頭土臉而一個博得掌聲?

攝影 唐紹航
攝影 唐紹航

【文 林宏文】

電子業在12月1日發生兩件大事,一是日月光賣掉中國大陸四座封裝測試廠予北京智路資本公司,賣價與淨利分別為14.6億美元及6.3億美元;二是英業達宣布旗下太陽能事業英穩達因負債大於資產,決定以破產收攤。兩件大事都和企業的退出(exit)策略有關,值得仔細分析比較。

先談太陽能產業。其實,在中國不當補貼及過度競爭下,太陽能產業早就是一個難以獲利且不健康的艱困產業,過去許多大廠都因陷入長期虧損而選擇退出,其中包括台積電、聯電、台達電、大同等。

不過,此次英穩達宣布破產,比較值得注意的是為何要拖到現在才宣布,這個決策似乎晚到令人有點難以想像。以台積電為例,2009年切入太陽能產業,2012年發覺不對勁,就宣布投資茂迪的持股從策略性投資轉為財務性投資,2015年更宣布台積電太陽能事業部門結束收攤。

不對的事業趕緊叫停並止血,這是負責任的企業會優先做的事,從前述幾家大廠選擇退出的時間,也可以一窺企業CEO決策是否果決明快。

例如台積電2015年宣布退出後,轉投資的茂迪股票在2018年全部出清,至於台達電更早在2012年就決定將旗下的旺能併給新日光,後來新日光又合併多家企業成為目前的聯合再生,目前台達電持股聯合再生1.92%。

此外,聯電投資太陽能產業比較靈活,其中不少偏向財務性投資,2014年也曾把旗下的聯景光電併給茂迪,2018年也和台積電一樣出清茂迪股票,但旗下另一家聯相光電,則是到去年才進行解散清算。

至於最慘烈的應該是大同旗下的綠能,2019年宣布下市,當時也屬於破產清算,小股東股票全部淪為壁紙。

對企業來說,通常「關廠」比「建廠」要難很多,同樣的,企業選擇「退出」一個產業,尤其是如何更順暢優雅地退出,難度也絕對不下於「進入」這個產業。

只是,企業競爭就是不進則退,時間不會等人,更早痛下決心處理,肯定比晚一點決定要好,至少股票還賣得掉,損失得以降低,而不是等到最後資不抵債,連殘值都沒了,最後波及一大堆股東及債權人。

日月光賣大陸廠房 有3個背景因素

至於談到半導體封測產業,顯然產業現況與前景都比太陽能要好,但是,很多人不太理解,為何日月光要賣掉大陸四座廠房?其實,賣廠看來好像是退出,但其實是「轉進」,觀察重點在於把低階技術賣給大陸、收回大筆現金後,再往更高階的先進封測技術做投資。

日月光會做這個決策,我認為應該有三個背景因素。

首先,大陸以舉國之力發展半導體,用盡全力追趕,因此在封裝測試產業中,一定把目標先放在低階市場,並以超低價搶單,屆時低階市場會變成食之無味、棄之不可惜的雞肋。既然已預見未來將遭遇流血戰,不如現在先行撤出。

在第一個因素中,有一個很基本的判斷,就是美中(G2)科技戰將持續很久,大陸半導體產業關起門來發展,十年後必然會有一番新局,屆時大陸本地封測業會把低階市場吃掉一大半,而這些大餅,其中為數不少是原本台商的生意。因此,台商若不賣,也會想辦法去買別人的廠房,或是自己建廠,這是一個對大陸競爭對手一個很基本的市場判斷。

其次,也因為目前正積極投資或收購企業,有這種強烈的動機與需求下,大陸相當願意出高價收購,這是一個賣廠的好時機。熟悉資本市場操作的日月光,此刻賣掉可以立刻收進大筆現金,交易絕對很划算。賣價拉高且買方還很高興,這種事情不會天天發生,掌握到時機就要趕緊出手,這是賣方可以做的最佳決策。

買股賣股都要掌握時機,這是投資人每天在想的事,對CEO來說,選擇何時退場賣掉,一樣是重要大事。資本市場的機會之窗,往往在一瞬間就發生,好的timing不會停留太久,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若等到人老珠黃,市場根本不流行或沒興趣時,到時候想賣也賣不掉。

最後,賣掉低階工廠,對日月光財務數字也大有幫助。把低階、低毛利的事業賣掉,可以提升公司整體獲利率,本益比、股價也有機會上升。日月光目前在台股交易本益比僅約10倍,但此次賣掉中國四座工廠是以20倍以上本益比賣出,未來再往高階市場切入,對財務報表是大大加分。

「退出」是大學問 成功心法是「能捨才能得」

其實,從低階往上升級到高階領域,這對封測產業以及日月光來說,都是無法迴避的壓力,尤其是製程技術愈縮愈小,封裝測試的技術愈來愈專精,台積電甚至都不等封測產業,就自己投入全力研究開發,並且還讓高階封裝技術成為台積電與其他晶圓代工對手的一項競爭門檻,日月光若不急起直追,恐怕未來提供的價值會明顯受限。

當然,台積電在封裝測試的技術投資與突破,都是為了建立自己的競爭門檻,不一定會想去做之後大量生產的工作,這一點倒是可以肯定。剛好也是兩天前,台積電與日月光高階主管一起對談先進封裝,雙方還提出兩家公司沒有真正互相競爭,而是共創價值。

不過,雖然台積電這麼說,但高階技術的發展日新月異,尤其台積電掌握到關鍵技術,還是會對日月光造成很大的威脅與壓力。

因此,綜合上述三點,我認為日月光這次的賣廠,對公司長遠發展應該是正面的。

最後,我還是想再談談,投資股票與企業經營都是有買有賣,如何「退出」是一門大學問,這其中最重要的心法,就是「能捨才能得」。

企業家與投資人很像,每天都要面對考驗,到底是該買還是該賣,像英穩達這個太陽能事業要不要早一點就處理掉,這其中一定有很多猶豫,可能也覺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吧!日月光大陸廠房該不該賣,這是原本屬於自己的生意,要割出去給別人,誰都會捨不得,是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無法忍痛殺出,或割捨不了既有的業務,這些捨不得都是很正常,但還是老話一句,企業經營就是如此,只有不斷地聚焦,把資源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減法比加法更重要,什麼事情不要做,什麼事情優先做,傑出的CEO就是每天要不斷地想這些事,才能在大趨勢發生前,做好充分準備,迎接下一個新挑戰。

本文授權自今周刊,原文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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