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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台不易》被判「假結婚」就出局 新移民配偶恐成人球

2018-10-04 15:33今周刊

【撰文‧賴若函】

從「外籍新娘」到「新移民」,稱呼改變了,但台灣對東南亞跨國婚姻的觀感變了嗎?嚴苛法規讓五十四萬個家庭「出不去」、「進不來」,甚者淪為無國籍人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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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一名來台十三年、被丈夫扣住護照遲未取得身分證的何姓女子,向法院訴請離婚獲准。相較於一般新移民來台四年就可申請取得身分證,何女因丈夫不願協助辦理,十三年來只能以居留方式待在台灣,後來何女持續遭受家暴,還被丈夫指控通姦,後經檢方查無犯嫌不起訴,法院最終判准離婚,讓雙方共同行使親權。

離婚者居住權被忽略

法院判准就遣送回國

但有三個小孩的何女,雖經判決得以離開丈夫,卻因無台灣身分證,只能依《入出國及移民法》第三十一條,因擁有孩子監護權而留下,待孩子年滿二十歲後,就必須返回母國,和兒女永遠兩地分離。

「這等同是對新移民的懲罰,好像在告訴她,我(台灣丈夫)娶的是妳的子宮。」承辦多起新移民訴訟案件的法律扶助基金會專職律師孫則芳說,她遇過許多相似案例,甚至有夫家因為新移民無法生育,單方面提起離婚訴訟。

訴訟過程中,更謊稱不知新移民去向,攔截法院傳票,造成新移民不知開庭消息、無法詢答,最終法院只憑單方說詞判准離婚,被迫遣返回國。

「失婚若責任不在配偶身上,應該要讓他們留下!」南洋台灣姊妹會執行祕書李佩香,本身也是柬埔寨新移民,她說,嫁來多年的新移民,早已習慣台灣的生活、人際網絡,但是現行法規要求若沒拿到家暴保護令、孩子監護權,就要被驅離出境。此一規定並不合理,更何況家暴令和監護權也有年限,當務之急是修法,讓新移民有持續居留、拿身分證的可能性。

移民署專門委員李明芳表示,針對《入出國及移民法》第三十一條,已透過行政院提出修法版本,待立法院審議。草案中,若離婚新移民與子女有撫育或會面往來事實,可延長居留期限、甚至取得國籍。

根據移民署統計,二○一七年為止,台灣的新移民配偶近五十四萬人。其中中國籍最多,有三十五萬人,其次為越南籍,約有十萬人,占比近十九%,第三名為印尼,近三萬人,其餘國家均不足二%。

如此多的新移民,台灣卻仍保有全球數一數二嚴苛的婚姻移民規定,特別是針對「二十一國境外面談」制度,包括印尼、越南、柬埔寨、菲律賓等國,台灣人若與該國國人結婚,須先在當地完成婚姻登記、通過該地台灣駐外單位的面談,才能來台申請簽證居留,令許多人飽受奔波之苦。

「沒看過他國有類似規定,刁難特定國家,還要自己國人飛出去才能結婚。」政大法律系副教授廖元豪說,馬來西亞人若要與台灣人結婚,可直接持單身證明在台灣的戶政事務所登記,但是相鄰的印尼卻不行,等於宣告二十一國家新移民「你們天生就有罪」。

曾有一名印尼籍新娘小文透過媒體泣訴,當年和先生在印尼辦理結婚後,從所住的峇里島到雅加達五趟,遲遲未通過台灣駐外單位的面談,時間一長,先生被迫回台,再重新以旅行簽證飛回,受盡折磨。

婚姻移民遭歧視

21國境外面談 逼問房事

「面談的問題更是侵犯隱私,諸如每月性行為次數、對方私密部位特徵,說法有落差就以假結婚認定,駁回重新再排隊申請。」孫則芳皺眉表示,這是明顯歧視新移民。

除此之外,根據《入出國及移民法》第二十三條,跨國婚姻即使通過外館面談,也可能會被註記「不准延期」或「不得從停留轉居留」,等於是新移民來台只能停留最多半年就要出境,無法向移民署申請居留,導致必須經常出入境,在台穩定工作和家庭團聚權也被侵害。「實務上,許多婚姻移民是無理由被註記,成為被迫負擔高額出入境成本的受害者。」法律扶助基金會法務處中級專員吳富凱表示。

李佩香觀察,有些被外館註記的新移民,曾在台工作有過逾期居留的紀錄,被罰鍰、管制入境。「但是罰完了,就該讓他順利進來,不然等於是一罪兩罰。」她強調。

李明芳回應,當外館人員面談,發現結婚雙方說法可能有兜不攏者,有時僅仍會給予停留簽證,必要時會發函請移民署協查函覆,但基本上若有加註,就不能延期停留,這樣的模式也符合美國的作法。

吳富凱則指出,這當中有行政機關權責混淆的問題,因為外交部負責外國人入境前的簽證業務,但是入境後能否延長簽證的權責單位,是移民署,也因此,「外交部駐外館沒有加註簽證限制的權限,應修法明確訂定,讓新移民來台後,由移民署進行訪視確認婚姻關係,再決定是否能夠申請居留。」吳富凱認為,台灣移民制度常仿效美國,但美國連聯合國國際人權兩公約都未簽屬,被質疑人權保護不足。

假結婚認定剝奪國籍

立委促修國籍法第19條

新移民「進不來」的狀況所在多有,就算進來了也很可能被踢出去。但最可怕的一條法律,是讓人「出都出不去」,成為無國籍人球。一七年,許多關心新移民的學者、民間組織,組成「一九盟」,針對一六年年底修法三讀通過的《國籍法》第十九條,發出嚴正抗議。

台灣不承認雙重國籍,新移民要放棄母國國籍,才能歸化為台灣人,但是第十九條規定,就算取得中華民國的身分證,不管何時,只要經法院判決是「假結婚」、「假收養」,政府可據此「終身」撤銷國籍。「這變成一個不定時炸彈,新移民不敢對先生表示不滿,害怕被報復宣稱是假結婚,將她趕走。」廖元豪說,這個時候,由於新移民早已放棄母國國籍,又被撤銷台灣國籍,瞬間變成「人球」,無法回母國,也無法待在台灣。

「這些人球,也許可以拿到一年一簽的暫時居留證,但是台灣對於無國籍人士沒有一套規範,很多人回不了母國,就留在台打黑工,老後的生活無法自立,該怎麼辦?」吳富凱說,曾有一位嫁到南投縣的泰國籍新移民阿紅,老公過世後,因為鄰居造謠她「假結婚」,台灣身分證竟被戶政人員剪掉,失去國籍、戶籍,儘管夫家親人出面作證、造謠者事後也坦承說謊,但阿紅已錯過抗告期限,從此失去勞健保、只能靠按摩勉強補貼生活,後來才在法律扶助基金會的幫助下,取得暫時居留證。

台灣仍有無數個阿紅,根據移民署統計,無國籍人士登記在案約五百人,但據本刊了解,黑數恐達十萬人,若《國籍法》第十九條不修,人球恐將持續增加。

「美國也有類似規定,但是他們允許雙重國籍,不像台灣要拿到身分證,必須先放棄母國國籍,美國也不會因為枝微末節認定假結婚。」廖元豪舉例,曾有一新移民早年透過仲介辦合法證件來台結婚,二十多年後,該仲介涉嫌偽造其他個案的證件,該新移民以證人被傳喚,最後卻在檢察官的不起訴處分書中被一併註明為「假結婚」,戶政機關便依此撤銷台灣國籍。

「證件可能假,婚姻卻是真的。」廖元豪認為,但以上述案件為例,戶政單位單憑不起訴書,便撤銷那位新移民的國籍,至少要由民事法庭宣判婚姻無效,才能成立。目前,立法院有包含民進黨籍立委蔡培慧、黃國書、陳其邁等人提出的《入出國及移民法》修正草案,國民黨籍立委林麗蟬、蔣萬安也針對《國籍法》第十九條提出修正案,仍待立法院排案審查。

五十四萬位新移民,在語言與法律資源的弱勢下,雖多年居住台灣,卻仍被法律排斥,形同格格不入的外人,要讓他們持續做恐懼的新移民,還是友善對待?若要他們成為台灣「新南向」的橋樑,仍須仰賴政府展現修法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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