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公民權與美寶夢4／黃金德到川普訴芭芭拉 跨越128年「誰是美國人」之爭

「出生公民權是美國的靈魂，寫在自由女神的基座上，也寫在我們的效忠誓詞裡」。美國最高法院6月30日做出裁決，宣布維護「出生公民權」原則。這場震撼全美的法理攻防，雖然暫時穩住憲法防線，卻也讓「不被國家承認」的危機感跨越時空，再度籠罩在無數移民家庭的命運之上。

最高法院今年4月1日首次聽取出生公民權相關訴訟辯論。百年前打官司確認美國公民身分的黃金德，他的曾孫諾曼．黃（Norman Wong）也到庭旁聽。他向中央社記者表示，雖然人生此刻已無需憲法條款保護，但要為許多人站出來。

76歲的諾曼．黃站在華盛頓最高法院門外，身旁的喧囂與百年前曾祖父黃金德面臨的荒涼截然不同。當川普政府以行政命令挑戰憲法第14修正案，這場關於「誰是美國人」的定義之爭，已不只是移民者的家務事，更是民主體制最核心的震盪。

●舊金山的紅綠牌樓 被刻下的血汗與律法

位於舊金山市區花園角廣場（Portsmouth Square）的中華總會館，紅綠相間的牌樓外觀是早年廣東地區的建築式樣。這裡有許多保存粵菜口味的餐館，也是不少美國人首次接觸「中華文化」的地方。19世紀中，廣東移民為了生活投入美國西部淘金熱、興建跨州鐵路，之後在此落腳，匯聚成為全球最大的海外「中國城」或稱「華埠」。

美國雖是移民打造的國度，但華人落地生根的故事向來不平順。1880年代美國經濟蕭條，華人成為眾矢之的，國會於1882年通過針對單一族裔的「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對外禁止輸入中國勞工，對內嚴加控管亞裔的身分認定。

1894年，父母在清國出生的黃金德（Wong Kim Ark）前往廣東，隔年返回舊金山，被移民官員拒絕入境並拘留。黃金德當時透過中華公所協助，一路打官司到最高法院。1898年，大法官以6比2裁判黃金德勝訴，確立「無論父母國籍與身分，在美出生者皆享有公民權，成為美國公民」。

●2025年白宮辦公室裡一紙行政命令的震盪

多元族裔為美國帶來活力，另一面卻是騷動與仇恨的根源。英美法系下的黃金德案判決雖定下「判例」，但百年來族裔不安的因子仍深植美國社會角落，膚色與族裔刻板印象引爆的動亂未曾停歇，挑戰黃金德案判例的聲浪也沒停過。

2025年1月20日，不分族裔選民得票均大幅提升的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再度入主白宮。川普上任首日即簽署14160號「保障美國公民權意義與價值」行政命令，要求各州停止向無證移民與持短期簽證者產下的子女核發公民身分。

白宮新聞秘書李威特（Karoline Leavitt ）當時在新聞簡報中說，川普認為出生公民權是違憲的，非法移民進入美國生養的子女不適用美國司法管轄。川普政府已經回應提告政府的司法案件，會上訴至最高法院，因為川普相信這是維護邊境與本土安全的必要手段。

川普簽署形同終止出生公民權的行政命令隨即在多州聯邦法院遭法官挑戰，判決要求全美禁止執行川普命令。多起官司在較低層級法院打了一年多，司法部最後選擇「川普訴芭芭拉」（Trump v Barbara）案，要求最高法院裁定。

「川普訴芭芭拉」案由「美國民權聯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ACLU）與多個民權團體提出，當中3起個案分別為宏都拉斯的芭芭拉（Barbara）、台灣的蘇珊（Susan）與巴西的馬克（Mark）。

●歷史的相似性 法條裡「受其管轄」的百年糾結

追溯出生公民權的由來，1865年南北戰爭結束，美國維持統一的聯邦制，南部各州廢除蓄奴。1868年，國會與各州議會通過憲法第14修正案，將黑奴及其後代納入公民體系，確立公民認定採屬地主義，而非血統主義。

修築鐵路的廣東移民也因此有機會在美居留。黃金德在那個年代誕生，挑戰美國政治氣候，確立自己為美國公民；數十年後的李小龍也是相同的移民背景，依據憲法第14修正案與黃金德案判例，在美出生成為美國人；之後的台灣留學生與赴美工作者在美生育，下一代同樣取得公民身份。

不過第14修正案條款中的「受其管轄者」字眼可擴大解釋至「受其『司法』管轄者」，就如同亞洲與歐洲國家，以父母的血統與身分來認定下一代國籍，埋下了百年爭議。

一百多年前，黃金德的代表律師艾佛茲（Maxwell Evarts）與聯邦訴訟次長康拉德（Holmes Conrad），為了美國憲法第14修正案條款中的5個字「受其管轄者」（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 該如何定義，在最高法院爭論。這是最高法院首次處理美國公民身分該如何認定的案件。

諾曼．黃知道家族故事，但在種族歧視年代，他的家人極少提及往事。黃家後代至今仍居住在曾祖父舊金山居處附近，因為出生公民權案再上最高法院，他成為美國媒體追訪對象。

4月1日，他從舊金山來到華盛頓特區，跟隨「川普訴芭芭拉」案律師團，前往最高法院旁聽首次開庭。

諾曼．黃接受中央社記者訪問表示，「從沒想到會前往最高法院與上了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很榮幸人們希望聽到我的聲音，很高興為出生公民權發聲」。

他說：「人生此刻雖不需要這項條款（憲法修正案）來保護，也不希望我的子女或他人的子女需要。但誰知道這（川普禁令）可能為許多人帶來出生公民權的問題，這影響不是只有幾個人，所以需要為所有人站出來。」

●最高法院攻防 台灣移民二代遇上川普同場旁聽

代表白宮的官方律師、聯邦檢察總長索爾（John Sauer）與「川普訴芭芭拉」案中3起個案的代表律師、美國民權聯盟（ACLU）最高法律主任王德棻（Cecilia Wang），在庭上面對9位大法官展開辯論，同場旁聽的還有川普本人與多位內閣官員。

相較於場外贊成與反對團體激情吶喊，法庭上沒有情緒，川普表情嚴肅。多數大法官在庭上挑戰川普政府立論依據，甚至質疑美國法律不該受國際潮流影響。

諾曼．黃說，出生公民權是美國的靈魂，寫在自由女神的基座與憲法上，寫在效忠誓詞裡，寫在所有地方，包括代表美國身分的獨立宣言。「出生公民權就是我們美國人存在的基礎」。

諾曼．黃激動說：「很幸運能參與最高法院辯論，如果能代表黃金德盡一點力量，我為此感到驕傲」；「黃金德代表當時的華人，那時還被稱為無名氏中國人，但他屹立不搖努力站起來，不僅證明他是華人更是美國人。現在大家都要站出來去確認自己，這不是為了自身，而是為所有人，而我已經看見了。」

同樣在法院，一百多年前，當時兩造律師激烈辯論；一百多年後，王德棻的論點與當年黃金德的代表律師相差無幾，但多了她個人身為台灣移民美國第二代的經驗與情感。捍衛川普行政命令的檢察總長索爾（John Sauer）則訴求21世紀的美國早不該是移民收容所，不應與時代脫節。

台灣移民二代的王德棻在最高法院首次聽證期間開宗明義說，「如果詢問美國人公民身分的規定，他們會說所有在此地出生的就是公民。這規定深植於憲法第14修正案，任何政府官員都無法摧毀」。

她說，美國政府曾嘗試剝奪黃金德的公民身分，當時大部分（政府的）論點基礎與今日相同。在那項糾正性判決的多年後，最高法院體現英美的普通法精神，遵循第14修正案，所有在美國土地出生的人，實際上都接受管轄，就是美國公民。

談到川普的行政命令，王德棻強調，這項行政命令在憲法與法案等所有規定上都無法運作，切割美國法律毫無道理，大量美國嬰兒將因此立即失去公民身分。

「法官如果認可政府的理論，數百萬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美國公民身分都將出現問題，政府說法是錯誤的」。王德棻說。

「川普訴芭芭拉」案中提供諮詢的律師金芭莉．梁（Kimberly Leung）向中央社記者表示，「這位來自台灣的女性（集體訴訟案中來自台灣的原告）在美國生活很久，對社區也有貢獻，居住在猶他州，在美留學後落地生根；她的狀況代表許多人，許多人就像她一樣，是父母不在美國出生的移民家庭，在美國工作並做出貢獻」。

金芭莉．梁強調，這些原告都已在美國建立家庭，他們的子女應該留在美國，都是美國人。

●長袍到法袍的128年 「誰是美國人」的認同與暗潮

過去半世紀，美國人口結構出現顯著變化，白人佔比由近9成降至不到6成，拉丁裔與亞裔大幅增加。學者預估20年後白人人口將低於5成，屆時美國將不再是「白人國家」。

另一方面，美國過去以基督教為核心的宗教、文化結構已產生位移：波多黎各裔歌手壞痞兔（Bad Bunny）在2026年美式足球超級盃中場秀，首度全程以西班牙語演出；楊紫瓊奪下奧斯卡影后的「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是一部全亞裔為主題的電影。

嚴控非法入境、遣送無證移民與限縮出生公民權等政策，是川普凝聚支持者的重要訴求，也牽動跨族裔的經濟與社會資源拉鋸。

從舊金山華埠黃金德的長袍身影，到華府法庭內王德棻的鏗鏘辯詞，128年的移民血汗與當代焦慮在此刻跨越時空交疊。出生公民權的法理攻防雖然暫歇，但這場跨越世代、在國家機器與個人命運夾縫中的拉鋸，仍在太平洋兩岸暗潮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