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巨擘哈伯瑪斯辭世…一生以理性對話捍衛民主 政界學界齊哀悼

德國哲學與社會學家哈伯瑪斯14日辭世，享壽96歲。他年輕時因唇顎裂飽受困擾，因而思考人如何透過溝通理解彼此，進而發展出以理性對話與公共辯論形成社會共識的「溝通行動理論」，一生未間斷地在報紙發表對世界的觀察與批判。

各界紛紛哀悼，德國失去一位偉大的時代啟蒙者與思想家。

1929年出生於德國的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戰後在哥廷根、蘇黎世與波昂等大學研讀哲學與社會學，1954年取得博士學位，之後在海德堡與法蘭克福大學任教。

他師承法蘭克福學派思想家阿多諾（Theodor W.Adorno），1962年發表「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奠定他的學術地位。此後提出的「溝通行動理論」與「審議式民主」等概念，深刻影響政治哲學與民主理論發展，被視為戰後最具影響力的歐陸政治哲學家之一。

●童年唇顎裂經驗啟發溝通行動理論學說

哈伯瑪斯曾在回憶錄中提到，童年因唇顎裂帶來的溝通困難，深刻影響他對語言與理解的思考。他幼時接受多次手術，說話帶有明顯鼻音，在成長過程中經常遭到嘲笑。

德國媒體指出，這段童年經驗讓哈伯瑪斯很早便意識到語言與理解並非理所當然，也使他在後來的哲學研究中格外關注人與人之間如何透過溝通建立理解與共識。

1981年出版的「溝通行動理論」中，哈伯瑪斯主張，人與人之間的合作與共識應建立在理性對話與相互理解之上，而不是依靠權力或利益交換。在自由與平等的討論中，最有說服力的理由會自然被接受。

在政治思想上，他深化「憲政愛國主義」概念，主張民主社會的共同認同不應建立在民族或血緣，而應建立在對憲法價值與民主制度的共同承諾之上。

●德國「最會吵架的人」　90歲仍持續參與公共辯論

與哈伯瑪斯晚年關係密切的南德日報（SZ）在訃聞中提到，年輕時的哈伯瑪斯一心想成為記者。1950年代，他曾主動向「水星報」詢問是否能介紹文化版或編輯部工作。儘管最終未能如願進入報社，報紙卻從此與他的一生密不可分。

從早年在「法蘭克福匯報」發表藝文與哲學評論，到後來長期在「時代週報」、「明鏡週刊」與「南德日報」撰文針砭時事，哈伯瑪斯持續以文字參與公共辯論，實踐自己提出的公共領域理論與民主理念。

明鏡週刊形容，哈伯瑪斯是德國知識界「最會吵架的人」，在戰後德國幾乎每一場重要思想辯論中都未曾缺席。

早在1950年代，他便公開批評哲學家海德格未正視與納粹政權的關係，引發廣泛討論；1980年代「歷史學家之爭」中，他也強烈反對淡化納粹罪行的歷史責任，主張德國民主必須建立在對這段歷史的清醒承擔之上。

此後無論是學生運動、歐洲整合，或近年俄烏戰爭與中東衝突引發的政治辯論，哈伯瑪斯都持續透過書寫發表觀點。90歲後的評論多由南德日報刊載，他曾警告德國在增加軍備之際須警惕重燃軍國主義風險，也批判美國在川普主政下的民主倒退，每次發表皆引發關注與辯論。

●相信公共理性　也在晚年看見理性退潮

不少人認為，當代沒有人比哈伯瑪斯更理解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因為他不只見證這個國家如何從戰爭與廢墟中重建，也提供了這個國家理解自身的語言，包括如何面對過去、如何爭論，以及在彼此說服中尋求共識。

然而這位始終相信公共理性的思想家，晚年也深深感受到他所捍衛的世界正在鬆動。南德日報指出，女兒與妻子近年相繼辭世，讓他在私人生活中承受重擊；民粹主義崛起、歐洲整合停滯、網路碎片化公共空間，以及俄烏戰爭與加薩戰爭引發的道德與政治撕裂，都令他憂心。

哈伯瑪斯辭世消息傳出後，德國政界與學界紛紛表達哀悼。

德國總統史坦麥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表示，哈伯瑪斯始終在「為忠於自由與人文理想的民主社會而奮鬥」，是德國最重要的公共知識分子，也是偉大的時代啟蒙者，數十年來深刻影響德國與歐洲的民主討論文化。

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悼念，哈伯瑪斯彷彿怒海中的燈塔，銳利的分析不僅塑造了德國，也遠遠超過國界，影響一整代的社會與哲學研究者。

哲學家尼達諾姆林（Julian Nida-Rümelin）則指出，如今能夠站在學術與政治之間發聲的公共知識分子已所剩無幾，哈伯瑪斯直到晚年仍是少數敢以社會學與哲學思考直接介入政治現實的人。

在公共討論日益碎片化的今日，這位終其一生相信理性溝通力量的思想家離去，也讓人重新思考，民主社會是否仍能如哈伯瑪斯一生所堅持，在對話中持續自我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