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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灣朝保舊家跡,一旁為一位日本共產黨政治家的據點。

 圖片提供/時報出版
宜灣朝保舊家跡,一旁為一位日本共產黨政治家的據點。 圖片提供/時報出版

削去國號

一八七三年,琉球派遣伊江王子與宜灣親方朝保,以維新慶賀的正、副使身分赴日。兩人過去皆都曾參與牧志恩河事件的審問,而宜灣朝保事後當上了三司官,會中日英三語的他能力出眾,被稱為琉球當代最優秀的歌人,並受到期待能幫助頹靡的琉球振作,成為「蔡溫再世」。

慶賀使團來到東京,與外務卿副島種臣會談。琉球方因長期向薩摩藩納貢,如今碰上日本改革體制,希望能夠有所減免,並期盼日方能歸還薩摩入侵以來,琉球戰敗所割讓的奄美大島等地。

副島種臣在與同僚討論後,回應:「可為琉球處理。」

琉球使團大喜過望,以為明治政府受理了請求,殊不知此乃副島的刻意誤導,應答不過是模稜兩可的空頭支票。日後,使團會見明治天皇。明治天皇下詔,稱將尚泰「升」為藩王華族,並解除和薩摩的從屬關係,改受日本政府直轄。

雖然「國」變成了「藩」,但這其實也不是琉球第一次國號被取消。早在慶長琉球之役後的尚豐王時期,便一度被改成琉球「國司」,直到十八世紀尚敬王時代,才再度恢復琉球國之稱號。

況且明治政府表示,即使名稱更改,「琉球藩」的內政仍由尚氏家族為首的王府主導,與中日兩國間的關係也將持續,等於除了名字之外,實際內容並未有太大變動。使團因此同意簽字,接受了明治政府的安排。

並未意識到明治政府企圖的琉球使團們,則高興於不再受薩摩支配一事。在以天皇名義主辦的歌會上,宜灣朝保寫下〈水石契久〉博得讚賞。之後拜領「藩內融通基金」三萬日圓,廢除了在薩摩支配以來的在番奉行。使團一行滿意地回到琉球。

牡丹社事件

一八七一年十月,剛在那霸上繳完年貢的宮古島船隊,在回程途中遭遇颱風四散,其中一艘船漂流至臺灣的八瑤灣。倖存者上岸後,遇到高士佛社的原住民。雖然原住民一度收留他們並提供食物,但琉球人在不安之下,決定私下逃離部落。此舉觸怒了原住民,且擔心琉球人另有企圖,因此展開追殺行動。包括帶頭的仲宗根豐見親玄安(過去統一八重山有功的仲宗根豐見親之後代)在內,大部分的琉球人因此遭到殺害,最後經漢人鄧天保、楊友旺等人的調停下,才讓原住民收手。共計當初船上的六十九人,除了三人於上岸前溺死外,另有五十四人被原住民所弒。殘餘的十二人則受清朝安排,先送往福州的琉球館,然後再返回琉球。

這其實並非琉球人第一次遭遇海難並於臺灣上陸。根據《歷代寶案》的記載,早在一七二○年便已有相關案例,此後類似狀況更陸續發生了數十次。畢竟兩地確實相近,海況也並不安穩。

而清朝政府也幾乎確立了處理流程,都是將難民先送至福州再回琉球。

但是,明治政府有意將此案小題大作,於是向清朝提出抗議。過去臺灣也曾發生過類似的「羅妹號(Rover)事件」,曾參與過事件的美國領事李仙得(Charles Le Gendre),深知清朝在處理此類案件態度,是如何的散漫消極,因此建議日本可以藉此事作為出兵口實。果然在交涉時,清朝只顧撇清責任,回應日本:「生番係我化外之民,問罪與否,聽憑貴國辦理。」給了日本私辦的理由。

一八七四年,西鄉從道帶著三千六百多人出發,進攻臺灣南部的高士佛社、牡丹社等部落,降伏了眾多原住民。清朝這才發覺事態嚴重,緊急派遣沈葆楨來臺,而日軍雖然出師大捷,但也碰上軍資困難與疫病之苦,雙方展開和談。中日於是簽訂〈北京專約〉,清朝賠償日本五十萬兩,其中包含撫恤金,並在條約中,留下承認日本此行動「原為保民義舉起見」的字樣。

這句話,等於將琉球人定義為受日本保護的「民」,間接承認「琉球是日本領下的一分子」,讓明治政府全面吞併琉球一事獲得了有力的依據。

琉球處分

就在牡丹社事件過後,明治政府的動作終於搬上檯面,大幅加速併吞琉球的行動。

一八七五年,在明治政府要求下,三司官池城親方安規率領使節團到達東京。明治政府傳達將撫卹事件罹難者家屬、賜予琉球一艘蒸汽船、與派鎮臺分營(駐軍)保護」琉球、以及終止琉球與中國的冊封關係、改變琉球官制等事宜。言下之意,就是要強制派兵駐紮琉球,並限制王府的行政和外交權力。由於茲事體大,尚泰王聞訊後驚訝得食不下嚥,就此病倒。

宜灣朝保 琉球郵票。 圖片提供/時報出版
宜灣朝保 琉球郵票。 圖片提供/時報出版
面對明治政府無理的要求,琉球群情激憤,認為日本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威脅琉球存亡,乃是當初接受藩王一事種下大禍。由於當時的正使伊江王子為王族之人,不好對其批評,於是眾人撻伐的炮火,便集中在副使宜灣朝保身上,罵他是「賣國奴」。宜灣朝保在壓力之下,只好辭去三司官之位,繼任者為富川親方盛奎。

七月,日本派松田道之來到琉球,重申駐兵、官制改革和終止中國冊封之事外,另還有琉球派人至日本學習現代法規、藩王必須為征臺謝恩上京等要求。三司官無法立即做出決定,便先召集眾人商議。

討論數天後,琉球方同意派遣人員赴日研修,但拒絕尚泰王上京一事,改由今歸仁王子代理;冊封一事則表示很難變動。沒想到松田道之絲毫不讓,雙方一度僵持。

與此同時,郵便報知新聞報導:中國北京當局下令,要福州派軍艦前往琉球護衛的消息。琉球方知道此事後士氣大振,盼望藉由清朝的力量,就能替琉球解危。但松田道之沒有太多動搖,仍保持一慣的強硬態度,回應道:「新聞報導未必屬實,即使真有此事,日本政府也會應對,請琉球不要想太多。」

尚泰王雖臥病在床,但知道事情緊迫,一度想遵奉日本的命令,但遭到前三司官龜川親方盛武的龐大保守勢力之反抗,最後只得收回。為求自保,琉球派遣林世功、蔡大鼎、幸地親方朝常三人出航,先假裝要去伊江島,但中途便轉向前往中國,打算直接向清朝求援。池城安規之後也一直駐留在東京請願,最後客死在異鄉。

此時琉球國內保守派聲勢巨大,即使宜灣朝保已經離職,但當初承認琉球藩一事仍飽受攻訐。宜灣朝保最後於一八七六年,在失意中離開人世。他有句詩歌是這麼寫的:

野にすだく虫の声々かまびすし

たが聞き分けて品定めせむ

(野外蟲群聲紛擾/誰又能論其是非呢)

宜灣朝保日後被評價為「琉球最後的大政治家」,伊波普猷也將他選為「琉球五偉人」之一。在批評聲浪中,他是簽下喪權條款的頭號戰犯。但也有另一種解釋認為:宜灣朝保曾以進貢使身分出使中國,他既見過太平天國、第二次鴉片戰爭下混亂不已的大清帝國,也目睹維新後改頭換面的日本。深知傳統觀念已經不再足以理解當今世事的他,了解琉球同時從屬兩國的現況不可能持續,必然要往一邊靠攏。而他最終選擇了日本,只是他沒料到明治政府的態度會如此強硬,連琉球王國之名都容不下。且那些拒絕明治政府併吞琉球的保守派,許多人的動機並非是為了琉球,而是出於怕自己的地位不保的私慾。

為了救國,富川盛奎等人也尋求西方列強的協助,但大多遭到拒絕或虛委以對。明治政府知道事情拖長,可能出現變數,決定要徹底解決琉球問題。

一八七九年一月,松田道之挾著「琉球處分官」之名來到首里城,召集藩王代理今歸仁王子和琉球眾臣,責問琉球為何違反命令,私自清朝往來等事,並要琉球在期限內給予答覆。此時琉球仍期盼清朝與各國出手介入,並且還在等待幸地朝常等人回報,便要求期限延期與再上訴,以利爭取時間。

《沖繩自古以來,不是日本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朱宥任 著,時報出版
《沖繩自古以來,不是日本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朱宥任 著,時報出版
顯然,明治政府已經不願再等下去。三月,內務卿伊藤博文起草琉球處分案,內容包括:立刻頒布制縣命令、設置裁判所,將藩王尚泰帶至東京,伊江王子和今歸仁王子也必須移居東京、並決定調動警力,如琉球不服則展開鎮壓,如果抵抗激烈,也可以動用軍隊等等。

月底,松田道之帶了官吏三十二人、警察一百六十人、熊本鎮臺分遣隊四百人來到琉球。百般無奈之下,尚泰王只得交出首里城,暫時轉居中城御殿。日本任命的初代沖繩縣令為鍋島直彬,結束了「琉球王國」的統治,開啟「沖繩縣」的時代。

由於尚泰王稱身染重病,移居東京事宜延遲到五月底,一行人才從那霸港出發。然而,本來以為會是哀戚至極的場面,人們卻顯得意外從容。原來,過去薩摩入侵時,尚寧王也曾被俘虜至日本,大家那時也擔心琉球就此亡國,但結果是尚寧王最終得以歸國,尚氏政權仍然持續。而大家也相信中國清朝不會坐視不管,援軍必將到來。

(本文出自《沖繩自古以來,不是日本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朱宥任 著,時報出版,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琉球 日本 沖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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