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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愛情】相愛13年卻始終選擇不相守 直到死亡逼近我放手

圖/Brian Rea(紐約時報提供)
圖/Brian Rea(紐約時報提供)

專欄簡介

【現代愛情】Modern Love是紐約時報專欄,也譯作「摩登情愛」,由讀者投稿,每周講述一個與愛相關的人情感受、祕密或背叛故事,可能令人鼓舞或令人神傷,包括男女、伴侶、親子間各種愛戀、分離、映照或刻痕。此專欄已有15年歷史,作者涵蓋各種年齡、性別、社經背景及寫作經歷。

現代愛情專欄已延伸發展成書籍和播客,部分篇章於2019年起改編成每集約30分鐘的單元劇,在亞馬遜Prime Video首播,演員包括安海瑟薇、蒂娜費、戴夫帕托等。聯合報取得紐時授權,即日起每周五刊出一篇專欄文章中譯。

他們喜歡各自在不同城市的家,直到這種選擇失去了迴旋空間。

過去13年,我每周都有幾天,履行社交距離措施,住在離我先生麥可360公里遠的地方,不是因為我不愛他,而是因為我非常愛他。我的恐懼是:如果我放棄原有生活,搬去跟麥可住,那麼一旦我失去他,就表示我失去一切。

我們結婚至今,他和我的生活一直彷彿是我們各有一隻腳踩著自己的本壘,猶豫著要不要奔向彼此,害怕自己遭觸殺出局。我已多次失去我的據地,這次不能再放棄。

幾十年前還在奧勒岡州念大學時,我父母離婚,突然之間我在東岸沒了可以回去的家。20多歲時,我花了幾年跟男朋友建構一個看似安全的巢,直到有一天他意外出走。36歲,我跟一個高高瘦瘦的荷蘭藝術史家結婚,他叫威廉,我們定居紐約,領養了一個立陶宛男孩,我為自己圈進一個小家庭欣喜不已。但4年後威廉腦癌過世,留我獨自撫養兒子。

那之後約10年,我遇見麥可,他住巴爾的摩,妻子剛過世不久。我們結婚時,他57歲、我54歲,兩人共有三個兒子。從結婚那天起,我一直怕自己再成寡婦。

婚後,每次我到巴爾的摩,跟他那群熱愛生命的記者朋友夫婦歡聚,我都會匆匆趕回紐約,回歸我的教學寫作生活,並和我的女性朋友們長時間散步。還有,回到我位於曼哈坦上西城的公寓,那是近40年來我生活中始終如一的面向。

新冠疫情來襲時,麥可開了360公里的車,到疫情震央的紐約,接我去巴爾摩,那之後,我們得享這份恩典,一起在家避疫。

麥可現已年近70,我每次問他,是否害怕我可能死去,讓他再度成為鰥夫,他都不置可否。但他也堅守著他的家、他的城市,那裡到處都是他的人生里程碑。1970年在巴爾的摩,那輛巴士把全美第一批女大學生載到他的母校,他愛上一個從巴士上走下來的女孩,他後來的妻子。距離他現在的家不遠處,他們有一棵枝葉蔓生的槭樹,他在樹上給他倆的兒子們蓋了個樹屋。

我們有朋友開玩笑說,分住不同城市,或許是成功婚姻的關鍵,其他人說,「你們不怕婚姻破裂嗎?不怕你們其中哪個外遇嗎?」事實是,我們倆一直都有外遇,不是跟其他人,而是跟我們各自的家、各自的家鄉。

我在紐約的公寓,是我和威廉把兒子領養回家那天,門房跟我們打招呼的地方,當時門房用波蘭文跟我兒子說話,波蘭文是兒子出生後頭七個月一直聽到的語言。

我的公寓是我兒子用玩具汽車,在他的臥室到我們的臥室之間搭出塞車場景的地方;是我兒子的爸爸,帶著癌症開刀後頭上18個U型釘躺臥休息的地方。威廉過世時,門房必須幫忙葬儀社,把威廉的遺體放進電梯裡,當時兒子舉起玩具拖拉機說:「你得讓他斜著。」

我的公寓是我的人生圖騰柱,在那裡,失去威廉後幾周,我把浴簾打結,讓兒子和我拿來當成出氣筒。在那裡,我把後來成為我第二任先生的麥可帶回家時,當年11歲的兒子問:「你要睡在什麼床上?」

紐約市是兒子小時候我經常早上7點帶著他去中央公園附近搭馬車的地方。在前往下一個景點途中,他會沿著哈德遜河,跑在我前面,抵達79街船塢。其中一個船屋是我兒子幼稚園班上一個小女孩的家,我們兩家會讓孩子在碼頭上狂奔,跟著海鷗一起尖叫。

新冠疫情重整這世界以來,麥可和我的三個兒子,都留在國內他們各自的家中,我那94歲的母親,住在我們巴爾的摩家附近一個失智中心三樓。過去三年來,我每周末都去看她,幫她擦擦背,帶她在花園裡散散步。

最近她被移往安寧照護中心,我去看她只能站在車道上,無法再靠近,彷彿我在一個遙遠的岸邊。我舉著一個手繪標語牌,上面畫著斜斜的愛心圖案,感謝那裡的助理依舊樂觀開朗,把我媽推到陽台上。我朝我媽大喊,告訴她我是誰。她揮手兼飛吻,不知是對著天上的雲,還是對著我。

有一天,另一個女人戴著口罩從那棟建築走出來,她的頭低得像麻雀。

我強迫自己不朝她走過去,問道:「你好嗎?」

她說:「我先生上周過世了。」

我倒吸一口氣,交叉著雙臂,空盪盪地擺出擁抱姿勢。

她說:「他照顧我,我照顧他,38年。」

我的寫作工作坊有個學員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搭船到美國,戰爭期間她在布達佩斯一個儲煤倉躲了幾個月。我在紐約市時拘禁於Zoom裡,聽她朗讀她這輩子兩次幽禁經歷的作品,凝視著她勇敢的臉龐,這次是她第二次獨自幽居,在她明尼蘇達州公寓裡,帶著一支有Apple支援的手機,而不是在儲煤倉裡,從沙沙作響的收音機裡聽著邱吉爾從倫敦地下碉堡發表談話。

不久前,安寧照護中心的猶太拉比打電話給我,當時我在洗澡。麥可接了我的手機,以為可能是我們知道遲早會來的那通電話。他把手機交給我,我努力不把手機打濕,心中默默禱告,這不是最後一通電話。

他只是來確認我的近況,且說明有些新規定,使他無法像過去那樣,定期探望我媽媽。我光著身體坐在浴缸裡,說我很好,然後告訴他,我那個曾躲在儲煤倉學員的事,以及她如何激勵著我。待我掛上電話,我的淚潸潸落下。

麥可和我相遇時,我們滿是熱情狂放,堅持駕車、乘火車,在我們兩個城市間來回。有一晚他開車到紐約,花了很長的時間找不到停車位,於是我帶著晚餐和一杯酒到他車上給他。我們彼此了解,儘管我們每周分開。他亡妻的婚紗禮服還掛在他們的衣櫃裡,我亡夫參加紐約馬拉松的運動上衣還掛在我兒子的衣櫥裡, 對此,我倆都覺得沒事。

如今距離我們各自第一個配偶過世,已近20年。我承認,在新冠疫情之前,有幾次我看到麥可第一次結婚的照片會皺皺眉頭,他們看起來那麼清純年輕。我不只一次發作,「發作」是我那個有耐性的南方人丈夫的婉轉說法,指的是我的妒忌感發作。

如今我們的三個兒子會發簡訊給我,他們對於我倆能一起居家避疫鬆了一口氣。此時,我們在巴爾的摩的廚房裡,就著音樂「帶我飛向月亮吧」跳舞。窗外春天的美與疫情極不相稱,哀鴿和鷦鷯都在歌唱。新聞裡我聽到,紐約市許多大樓每晚7點都迴響著居民敲鍋大吼,我希望我在那裡,儘管我對自己不在場感到放心。

這場流行病拆散了許多人,也以奇特的方式把一些人推得更近。我媽媽從陽台上揮手。我向一個10英尺外的悲傷女性獻上擁抱。兒子們大老遠以簡訊向我們傳遞愛。麥可和我終於共享一個據地,天長地久,我們調高「帶我飛向月亮吧」的音量,跳舞。

本文作者 鄧恩(Patty Dann)為作家,最新小說《The Wright Sister》將在八月出版。原刊於2020年4月17日紐約時報,馮克芸譯。

By Patty Dann /Brian Rea © 2020 The New York Times Company

紐時現代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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