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眼】當政治人物都在背古文

文化部長李遠日前感嘆預算遭刪凍，引用「欲滅其國，先滅其史；欲滅其族，先滅其文化」；韓國瑜批評行政院不副署立法院三讀法案，開頭則引用《論語》「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把「本」連結到憲政秩序。卓榮泰也不甘示弱，以《大學》的「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回敬。幾位政治人物立場不同，倒都知道古文比網路金句更有分量。

更有意思的是賴清德。7月民進黨舉行地方選舉政見記者會，他談福利國家時，主動把政策理念與《禮運大同篇》連結，當場背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一路講到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台下甚至有人跟著背。

這些畫面其實值得高興。政治人物願意讀古書，從兩千多年累積的智慧中尋找治理國家的啟發，總比只會喊口號好。問題是，當政府長期被批評在教育與文化政策上淡化中華文化，政治人物卻又不約而同在最重要的場合引用古典文字，難免形成強烈反差。

最近甚至有學生選擇高中時，希望找到「不用上國文課」的學校，好把更多時間投入機電專業。這反映的不只是課程選擇，更是一種令人憂心的價值排序。許多優秀的電機、資訊學者，同樣能寫詩、讀詞、談蘇東坡。科技與人文從來不是二選一。一個人可以精通AI與半導體，也可以理解「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所蘊含的人生境界。

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學生少背幾篇古文就會如何，而是20年後，還有多少人聽得懂今天政治人物引用的話？

《禮運大同篇》能讓許多人產生共鳴，是因為幾代台灣人都曾讀過；韓國瑜說「君子務本」，卓榮泰才知道如何用另一句古文回應。文化的力量就在這裡。它不是博物館裡的展示品，也不是政府編列多少預算，而是聽到一句話時，千百年的共同記憶能不能被喚醒。

到了AI時代，中華文化的重要性反而更加突出。AI可以在幾秒鐘內寫文章、作詩、翻譯《論語》，甚至模仿李白、蘇軾的文字風格，但AI可以生成文字，不代表人就擁有文化。當知識取得愈來愈容易，真正珍貴是能不能判斷是非、理解人性、體會生命。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孟子的「惻隱之心」、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蘇軾面對逆境的豁達，談的都是AI難以替人決定的人生問題。未來教育若只教孩子如何使用AI，卻沒有文化根基，他可能擁有最強大的工具，卻不知道應該拿它來做什麼。

台灣文化當然不等於中華文化，原住民族文化、閩南文化、客家文化、日本殖民經驗、戰後中華文化與全球化，共同塑造今日的台灣。強調台灣主體性沒有問題，增加台灣文學與本土歷史也十分合理。但建立自己的主體性，不需要否定祖先留下來的文化資產。多讀一篇蘇軾，不會少愛台灣一分；懂孔孟，也不代表政治上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

若把數千年的古典文化全部與北京政權綁在一起，反而等於把珍貴的文化資產拱手讓人。台灣保存正體中文、傳統習俗、宗教信仰、古典文學與倫理思想，本來就有條件成為中華文化重要的保存者，更應該成為現代化的創新者。

所以，看到政治人物紛紛從古書裡尋找語言，我們真正該思考的，不是誰引用得比較漂亮，而是下一代還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義。最令人擔心的未來，是年輕人遇到古文時只能拿出手機問AI：「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然後雖然AI已經解釋得清清楚楚，他卻再也感受不到、體會不出那句話為什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