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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婚專題】尤美女:一隻不忘初衷的孤鳥

2019-03-15 19:57聯合報 記者陳熙文╱即時報導

引言:去年11月24日舉行九合一選舉併十公投案。就在民進黨選舉大敗之際,代表反同方的愛家三公投跨過公投門檻,為台灣投下政治震撼彈。當下,有人選擇公開反對同婚,有人保持緘默,也有人繼續為婚姻平權奮鬥,這是公投之後,他們要說的話。

以下是專訪內容:

如果去年11月24日是一部電影,它的圓滿結局勢必是歡欣鼓舞的人們湧出台北新公園,頭也不回,捨棄這座曾招人指指點點的避風港,讓公園歸公園,人權歸人權。

他們開心的走入街道、漫入人群,直到再也辨識不出彼此的面孔,因為已與社會無異。他們終於能自由的愛與被愛,自由的結婚,從今以後與一名普通人一樣,開始習慣它,甚至有一天厭惡它,與世界一同數落婚姻的愛恨情仇。

然後電影螢幕上會老派的出現「劇終」二字,接著浮上演員清單。遺憾的是,去年的11月24日不是一部電影,至少對婚姻平權來說,不是一部喜劇。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無法睡覺。」民進黨立委尤美女猶記當晚,投票結果大勢底定,她跑到新公園,安慰聚集在現場的同性朋友,對他們精神喊話。「非常挫敗,」她說。

・從「挺同戰神」到「頭號戰犯」

正值執政黨兵敗如山倒之際,不但支持同婚的兩個公投未能過關,代表反同方的愛家公投同時獲得空前的支持,其中公投第10案,把婚姻限定於一男一女的「婚姻定義公投」甚至囊獲全國765萬多張同意票,宣告保守勢力的重大勝利。

選舉大敗,是否繼續支持婚姻平權也在民進黨內冒出疑問。長期參與婚姻平權運動的尤美女首當其衝,成為黨內第一個被檢討的對象。2016年才因為全力支持「民法」修正草案,被譽為「挺同戰神」的尤美女,在短短兩年內的時間淪為「頭號戰犯」。

民進黨團總召柯建銘甚至在會議中公然表示,「拜託尤美女放了民進黨!」對此,尤美女僅能苦笑。「就笑一笑,他講這種話也不是第一次,只是有報導跟沒報導的差別而已。」尤美女說她可以理解柯建銘的苦衷,也不會因此受傷。

「通常會受傷是不預期的,沒有心理準備的,你把那些東西像針一樣一根一根插,你會受不了,但如果有預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不會對你形成傷害。」作為推動台灣婦女運動的先驅,經歷過被誤解、被污名、被戴帽子的運動史,如今再度上演相同戲碼,尤美女不為所動-這是她長時間為人權議題發聲,得來不易的功夫。

「一笑置之,」她說。「因為你知道這是必然會發生的。」至於她現在在民進黨扮演什麼角色,尤美女自嘲似的笑了出來,很坦然的回答:「孤鳥。」笑竭,她又淡淡的說,「(但)每一個人都需要去扮演他所堅持的。」

・公投,我們輸了一場資訊戰

回顧去年公投,尤美女認為,一方面民進黨沒有積極動員,另一方面,假訊息在網路上流竄,用的是「恐懼動員」,造謠一但同婚上路,會出現很多愛滋病,所有的小孩都會變成同志。

「他們認為現在的年輕人什麼事情不會做,一但同志成為潮流,同性戀將變成主流。」尤美女覺得可笑。「他們連基本的權利都拿不到,怎麼會是主流?」

尤美女說,這些人覺得同婚通過,愛滋病會四處氾濫,健保會垮掉,下一代都變成同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是不合邏輯的事情,但是他們確實相信。

「他們把同志大遊行上那些最暴露、最聳動的照片集結在一起,在群組上一直傳,很多人傳給我,問我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怎麼跟他們解釋?這是一年一度的同志大遊行,不是日常。」

對抗假訊息,尤其是碰上被假訊息催眠的非理性族群,尤美女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不過她說自己不會無助,無助的是,沒有任何管道,可以跟他們好好談談。「你把正確的訊息傳出去,(對方)可能把你取消掉,或者他們會說,我們的群組不談政治,不談宗教。他們是連聽都不想聽。」

直到現在,尤美女仍相信,如果有管道可以溝通,反同人士的態度是會改變的。「我常跟區域立委講,如果你們擋不住(反同團體),可以邀請我去講,」她說。「但是從來沒有人邀我過去。選舉的時候,沒有人敢找我去站台。」

・當一個務實的樂觀主義者

有沒有脆弱的時候?當然有。「你會覺得說,現在的情況到底是怎麼樣,到底你要跟誰談。」尤美女的困境是有時候連個講理的對口都沒有,同時還要面對黨內的壓力。

「你去跟他們談,他們講說選票比較重要,你真的會覺得說,到底是怎麼了?」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拉鋸,尤美女也問過自己:「如果沒有了價值,沒有了理念,我們還叫做民進黨嗎?」可是現實會搧你巴掌說:「如果沒有執政,就什麼都沒有了。」

老實說,尤美女何嘗不懂,不分區立委與區域立委不一樣,他們碰到的選區壓力比較大,理想永遠要顧及現實,只不過顧現實要顧到什麼程度?「是不是要顧到連靈魂都沒有的現實?」她問。尤美女記得自己是一名不分區立委,有更大的價值需要守護。「否則黨選我們做什麼?」

除了莫忘自己的角色,也要務實樂觀。「就是以平常心去面對,相信時代的潮流不會往回走。」尤美女想起自己曾經衝在第一線立法的「性別工作平等法」,一拚就是12年,她起初是懷孕在擬草案,等到轉眼三讀通過,孩子已經要升國二了。

尤美女認為,以同樣的標準來看,婚姻平權雖然從2012年即提出草案版本,但從2016年才算是正式啟動修法,從原來大家視而不見,到立法院舉行公聽會,最後提案修法,大法官做出解釋,甚至到現在,專法通過在即,算是走得很快了!

「有時候難免會沮喪,但換一個角度想,也沒有那麼的糟,」尤美女感慨的說。「我相信沒有一個法案會從天下掉下來,一定是前面的人所累積的能量,反正就盡人事聽天命,看能夠走到哪裡,以後就繼續努力,走一步算一步。」

尤美女只堅持最後絕對不能立出一個違背憲法的法律出來,這是她最低最低的要求。

・只要是對的事,我就去做

從婦女運動到同性運動,尤美女數十年來,沒有缺席。雖然人生與年輕時的想像,相差太遠,十萬八千里。

「我們那個年代,根本沒有生涯規劃,女性就是要當賢妻良母,最大的夢想是當大老闆的女秘書,替他提包包,在玻璃帷幕的大樓上班。」尤美女止不住笑。「我曾經最高的夢想就只有這樣,現在做的都已經超出那個夢太遠。」

對運動,尤美女說,她不要什麼,只覺得對的事情,就要去做。尤美女解釋,她在追求真善美,聽起來像是某個宗教團體的標語,但說清了,又不那麼俗:「科學的真、人性的善、世界的美」。她記得,那是小時候摩門教傳教士教給她的啟發,提醒她去看見事物內在的生命力,用正向思考去面對難題。

不知道為什麼,一樣的宗教可以導人向善,也可以阻擋別人的幸福。

到底要如何才能讓反同方看見人權自由的價值,讓這個社會不再被歧視撕裂?愛看電影的尤美女說,電影「時間的皺摺」提醒她要時時刻刻保持正面的態度。

在電影中,人們可以借用正能量,在一眨眼的功夫穿梭時空。威力無比的「某太太」還特別提醒,穿梭時空的秘訣就是:「Just have to find the right frequency and have faith in who you are」(你只需要找到對的頻率,並且相信自己是誰。尤美女也是這麼堅信的。

立法委員尤美女。圖/翻攝尤美女臉書
立法委員尤美女。圖/翻攝尤美女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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