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病？新一波經濟奇蹟 台股躍升全球第五大股市背後的危險集中

台灣股市近期表現相當搶眼，指數屢創歷史新高，股民間滿溢著一股振奮感，但細究其間，如今的台股某種程度已非台股，更像是「台積電ETF」，台灣真正需要討論的，已經不是股市有多強，而是台灣到底把多少利基資源押注在同一家公司身上。

當台股總市值於5月26日超越印度，躍居全球第五大股票市場時，許多人自然將其視為台灣經濟實力的新證明，但不可忽視的一項數據是「台積電目前佔台股權重超過42%」，這讓這「新一波的經濟奇蹟」變得無法單純。質言之，台灣這個全球第五大的股票市場，有將近一半的價值，來自同一家公司。

如果把這個數字放到全球主要市場比較，「驚悚程度」就更加鮮明。如美國股市裡最炙手可熱的NVIDIA，佔整體市場約6.7%，中國大陸的騰訊佔約3.1%，日本最強的軟銀約佔3.2%，英國的Arm約佔8.2%，法國LVMH約佔7.9%。即便是產業同樣集中度偏高的韓國，首屈一指的三星佔比約據29%，世人所稱「三星共和國」也不過如此。只有台灣，單一企業佔比竟高達42%，這不只是高，而是高得異常。這不得不讓人追問，這究竟是一種成功，還是一種被成功掩蓋的脆弱？

台灣會不會落入教科書式的「荷蘭病」（Dutch Disease）？算是一個每隔幾年就會被炒作的議題，質疑論者也並非要去否定台積電作為全球科技霸權企業的真實實力，而是提出更直接也更具現代性的一個問題：當一個市場越來越像單一企業的衍生品，當經濟集中進一步演變成戰略集中，這還只是投資風險嗎？還是已經成為某種國家風險？

一張由 Bloomberg Intelligence 整理的主要股票市場比較圖，近日在社群平台Threads上開始流傳，唯台灣輿論並未普遍對此感到不安，反而出現大量自豪式反應，諸如「2300萬人養出一間台積電，有什麼問題？」、「全世界都渴求台積電，這證明台灣夠強」、「連中國那些大公司都比不上台積電，這不值得驕傲嗎？」這類回應並不少見。

這種略顯自大的情緒其來有自，可以朔及台灣長期處於一種複雜的集體心理狀態。長期以降，台灣外交空間有限，長存安全焦慮，又國際政治現實經常呼向台灣巴掌，因此任何能證明「台灣不可被忽視」的象徵，都很容易被賦予超越經濟本身的情感意義。這「載體」在過去可以是民主、是防疫，現在則是當之無愧的台積電。當全世界科技巨頭都仰賴台灣晶片產能，華府與北京又都不得不圍繞半導體調整戰略時，早就被尊稱「護台神山」的台積電自然成為台灣人的某種國族投射目標，甚至是心理上的安全感來源。

但情緒上的滿足，不能代替結構性的判斷，台積電很強沒錯，但這與台灣市場結構是否健康是兩碼子的事。小小的台灣擁有一家世界級企業確實值得驕傲，但一家公司大到幾乎足以代表整個市場，是另一回事。

嚴格來說，把今天的台灣直接套進傳統「荷蘭病」模型，並不精確。荷蘭病原本描述的是天然資源型經濟失衡，是1960年代荷蘭發現天然氣後，大量外匯流入，促本幣升值，製造業出口競爭力受損，經濟逐步對單一資源形成依賴。台灣當然不是這種情況，但荷蘭病真正的核心，也從來不是天然氣，而是單一優勢部門強勢到足以改變整個經濟體的資源配置邏輯，在這一點上，台灣殊途同歸。

但比起將荷蘭病主要病灶的市場集中作為台灣經濟問題的主要診斷，恐怕還是低估了問題，因為台積電今天所承載的，早已不只是企業價值，而是整個台灣對經濟安全、國際地位，甚至戰略安全的想像。

這可以程度解釋起，當外界看到42%的市場佔比時，部分台灣輿論的第一反應不是不安，而是驕傲。因為在許多台灣人心中，台積電不是普通企業，而是台灣在國際現實中的安全資產，直覺導出「台積電越重要，台灣越安全」的結論，簡稱「矽盾」。

縱然這類想法不難理解，甚至也帶著某種現實基礎，但並無法就此斥駁當一家公司被賦予過多的戰略意義，會反身變成風險本身的難題，因為所有建立在此類「不可替代」之上的安全感，都有一個共同前提：這個前提必須永遠成立。但這於運作中並不現實，台灣也難以永續保證。

例如當下的AI熱潮確實席捲全球，但沒有人可以預告高點與退燒之時，同時美國的產業政策也不會永遠與台灣利益完全一致。市場今天把AI供應鏈捧上神壇，站在風口上的台灣順勢起飛，但風起風落的故事，過去已經聽聞太多。若再加上地緣政治風險升高，供應鏈斷不斷的問題，甚至區域安全危機，都隱含了台積電越是成為單點核心，台灣要承受的系統性衝擊就越大的機會。

是以，台灣過去擔心的荷蘭病，是憂慮單一優勢產業扭曲經濟結構，唯今天更值得擔心的，是單一企業開始承載過多國家功能，包含股市、出口、國際能見度、戰略安全感，甚至社會集體信心，都越來越綁在同一家公司身上。就這層面來看，這已經不是經濟教科書上的荷蘭病，而是另一種更符合台灣現實意義的「台積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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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授權轉載自《香港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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