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忘憂早餐店.徵文佳作】雨伯/太陽旦

(圖/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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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雨伯

「抱歉,我們今天沒有營業囉!」

「咦?可是我想說你們剛要開店的感覺……」

「啊,不好意思,因為我正在收拾東西,因為一些原因,我們準備要歇業了……」

「哎呀!這真是太可惜了,我已經吃習慣你們家的早餐了說,尤其是你們的太陽蛋……」

「謝謝您一直以來對小店的照顧。」

深深一鞠躬後,送走了營業至今的最後一個客人,不,應該說是倒數第二個客人,我轉身繼續整理物品,卻不時望向店門口。

雖然說開店做生意期待客人上門是天經地義,但在即將結束營業的今天,我卻異常地希望他能上門。

父親過世後留下的這家早餐店,是母親與我唯一的寄託,然而母親隨著父親而去之後,無力阻止法拍變賣的我,連唯一寄託都即將失去的此刻,似乎更顯得孤身一人。

賣早餐的工作雖然辛苦,然而奇妙的是與母親一起經營的時候,我卻不曾覺得痛苦,雖然必須在寒夜裡早起時心中依然怨懟,但現在想起,從熱氣氤氳的熹微晨光中,和母親與客人在談笑中度過每一日,竟是如此的珍貴。

每天光臨的客人中,不論晴雨,總會有一對老夫婦。老先生略顯木訥,但夫人卻很健談,常常可以聽到她爽朗的笑聲,也會不時與我和母親攀談,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一樣,甚至幫著我們原本無名的早餐店取了個店名。

「就叫『太陽旦』吧,怎麼樣?」

「哎,妳不要給人家亂取啦,什麼太陽旦,造成人家困擾。」老先生靦腆地說。

「不會啊,我覺得很好,我不是每天都點太陽蛋嗎?她們的太陽蛋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這個名字很有意思,很適合啊!而且『旦』這個字,看起來就像是在盤子上擺著荷包蛋一樣,你不覺得嗎?」

這有點像是開玩笑下所取的店名,母親半摀著嘴笑了笑,卻似乎很喜歡似的,連聲說好,也真的沿用下來,直到現在。

每天期待看見他們兩老上門,逐漸地變成了我工作的動力之一,除了羨慕他們鶼鰈情深外,偶爾也幻想自己能夠遇到合適的對象,如同老夫婦般白頭偕老。

但是在老夫人一年多前過世後,我已不曾再見到老先生上門。

當真是老了就不中用了,沒想到從床上起身一個踉蹌,回過神時人卻已經痛得跌趴在地上,爬不起身。

不如就這樣跟著妻子離開人世也好,這樣的想法伴隨著身上的劇痛,一瞬間從我的腦袋裡閃過。

每天早上,我總與妻子相偕到巷子口的早餐店用餐,彷彿從未想過這樣習以為常的日子也會有戛然而止的一天。妻子愛笑又有點嘮叨,或著應該說稍愛管閒事,連早餐店的店名也會幫著店主人取。

然而一年多前,妻子先一步撒手人寰,離我而去。

違背了當時答應妻子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承諾,現在的我不僅有一餐沒一餐,回想起來從妻子過世時起,我似乎已經再也找不到生活的意義,恰如現正趴伏於地上的自己,苟延殘喘而已。

冰冷的地板和身上的疼痛麻痺了大腦,對於時間的流逝已經沒有感覺,從窗外射進的日光慢慢地偏移,看著光線中飛舞的灰塵粒子漸漸落下,轉念一想就這樣在這裡靜靜地等待生命走向終點也不錯,即使門外似乎有些嘈雜的聲響,我也決定充耳不聞。

我閉上眼睛,任憑意識沉澱消失。

整理好最後一箱東西後,我看向牆上的時鐘,這個時候通常不會再有客人了。我站起身來走向我預留的最後一些材料,開始預熱鐵板。

「不如我送過去給他吧!」或許是想藉由道別老先生,來正式告別我在早餐店的職涯與回憶吧!我帶著些許自我滿足意識,自顧自地想著。

嗯……仍然沒有母親煎的漂亮,不過相較於幾年前初出茅廬的我而言,可以說是近年來我煎過最漂亮的太陽蛋了,一邊回憶著老夫婦平時常點的餐點,我精心地準備好後,裝進袋子裡,緩緩走到老夫婦家。

從外面看起來客廳裡似乎亮著,分不清是日光燈或是散射的陽光,然而靜悄悄的,好似人去樓空了一樣,難道是不在嗎?

老夫婦家就住在巷子裡的最末端,雖然一直知道在哪裡,距離也不算遠,可是自從老夫人的告別式後,就再也沒去過了,一方面是工作忙,另一方面則是後來母親身體也每況愈下,要兼顧「太陽旦」的我早已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我站上矮牆旁邊的磚頭,踮起腳尖向屋裡張望。

來回轉動的立扇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不對,引起我注意的是,躺在立扇旁邊勾著的一雙腳。反射動作驅使我迅速跳下踏腳磚,先打了一一九,又忙著請里長、鄰居一起幫忙,只見里長二話不說就翻身進牆,從院子裡幫我們開門。

一群人手忙腳亂之下,只見老先生悠悠轉醒,我帶著要給老先生的早餐,陪著他一起上了救護車。

老先生狐疑的眼神,似乎在問為什麼我會在這。

「您好,感覺有點冒昧打擾,不過看您的樣子好像還記得我是誰,您似乎沒什麼大礙,這真是太好了!」

「這到底……」

「因為一些原因,早餐店不得不結束營業,家母也不在了,我預計坐明天的火車離開。可能我太任性了些,覺得您看著我從小到大,所以想說在離開之前還是該向您說聲再見道別,不然好像心中總有個疙瘩遺憾似的。謝謝您和夫人每天的光臨,還幫我們的小店取了名字,雖然未曾說出口,不過感覺家母很喜歡。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想說來拜訪您時……順便帶給您我自己做的早餐,也許沒有家母做的那麼好,希望您能笑納,好好保重身體。」

「這樣啊……連妳也要走了……」

「要打起精神喔!不然老夫人看到您這樣會傷心的!」

在確認老先生沒有大礙後,我向醫護人員道了謝,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終於……可以準備離開了。

難得不用再早起了,好久沒有這樣睡到飽後才出門。

買好了票,踏上了月臺,感覺一切終於都結束了,我不禁重重地吐了一大口氣,母親常說有日出就會有日落的時刻,如果已經盡力做到最好,就該認為了無遺憾,不,不只是認為了無遺憾,而應該是堅定地告訴自己已經沒有遺憾。

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面無表情的工人、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的大嬸、邊吃邊背單字的學生,還有,總是和藹可親的老夫婦,以及,母親,曾陪著我度過了無數平凡無奇的早晨,也理所當然地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會有結束的那天,然而待自己站在離別的當口時,才驚覺曾經的理所當然,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地自以為是。

火車就快要進站了,在心裡默默地對著過去說再見,我拎起了行李。

「各位旅客您好,有旅客遺失了一份『太陽旦』早餐店的早餐,請您速至服務台領取;再重複一次,有旅客遺失了一份『太陽旦』早餐店的早餐,請您速至服務台領取,謝謝。」

這,怎麼可能?雖然懷疑著是否只是同名的早餐店,但是早在小學時期,我就踏著鐵馬「巡視」過「轄區」,應該沒有一家早餐店跟我們撞名。

躊躇之間,我捏緊手中的火車票,望向車站大廳的服務檯。

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服務檯旁邊。

雖然拄著拐杖,略顯孱弱,我一眼就認出是老先生。

「就是她沒錯,終於找到妳啦!」老先生高興地不住向服務檯小姐道謝。

「這是……怎麼回事?」

「想謝謝妳的太陽蛋,妳昨天的早餐啊。」

彷彿老先生講的是外星話似的,我依然覺得一頭霧水。

「要想找妳的時候,才突然發現我連妳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所以只能這樣拜託服務檯小姐用這種奇怪的尋人廣播,唉呀,真是不好意思。」老先生有些害臊地搔著頭說,也對著服務檯小姐頻頻賠禮。

「看到妳給我的太陽蛋,我就想起了妻子,雖然我並不曾有一刻忘記過她。」老先生緩緩地道。

「妳知道當初我太太取的『太陽旦』的意思嗎?」

「因為『旦』這個字,看起來就像是在盤子上擺著荷包蛋一樣嗎?」我有點小心翼翼地說著。

「那其實……是我太太半開玩笑的,當然也有那樣的意思,因為『旦』這個字,本來就是指太陽從地面剛剛升起的樣子,所以才說像是在盤子上擺著荷包蛋一樣。不過後來她跟我說,其實之所以每天都點妳們家的太陽蛋來吃,除了好吃以外,另一方面是覺得只要吃了太陽蛋,不論晴雨,就會感覺一天的開始都是美麗的日出,充滿了希望一樣。」

「妳來拜訪我的昨天,其實……本來我是想就這樣靜靜離開人世也好。妻子走了以後,我再也找不到繼續生活下去的意義,然而現在想起來,也許是妻子帶著妳來到了我面前,一打開妳的早餐,看到了妻子最愛的太陽蛋,我忽然覺得好像回到了過去,那段每天早晨都充滿了希望的時光。」

「我能不能,跟妳一起將早餐店經營下去呢?妳們家的『太陽旦』。」

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的我,吃驚地看著老先生。

「昨天聽妳說妳們的店要關了,其實我很驚訝,才想起自己已經不知多久沒有到妳們店裡光顧了。這樣講起來可能有點自私,但是如果能跟妳一起經營妳們的早餐店,我想……或許我能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起曾經在早晨跟妻子相處的那些點點滴滴,那些回憶的碎片,那段平凡卻珍貴的日子,找到每天能繼續生活下去的希望。雖然我已日暮西山,是個不中用的老頭子了,但是就早起這一點來說還是蠻有自信的。不敢在妳面前班門弄斧,照著妻子曾經教我的印象下,做了太陽蛋的早餐給妳,妳讓我想起了人生曾經經歷過的美好,這一次,能不能換我和妻子,給妳一個充滿著新希望的早晨呢?」

老先生微微顫動的手打開了早餐,金黃的蛋汁從邊緣稍微破裂的太陽蛋中滲出,在我噙滿淚水的眼中看起來金光閃閃,彷彿旭日東昇的太陽。

重新開張的這天,比起以往起床的時間醒的更早,在早餐店工作這麼久的我,似乎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期待開店的心情,想來不禁令人莞爾,我取消了手機的鬧鐘,跳下床盥洗,開始準備工作。

拉開鐵門,只見老先生已經坐在店外的花檯等待。

「您也來得太早了吧?」我說。

「是第一天的關係吧!呵呵,先別說得太早,還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賴床呢!」老先生有些調皮地說。

「那就開始準備吧!請多多指教囉。」

「沒有開過店也幾乎沒有下過廚,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母親的太陽蛋,再一次地給了我人生燦爛的日出。

歡迎光臨太陽旦早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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