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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留聲機】托里/聽蟋蟀

繪圖/Maggie
繪圖/Maggie

文/托里

  我最近發現一個好地方。

  儘管已到冬天了,但那唧唧吱--------的不歇叫聲,依舊在耳邊清晰又熟悉地回響。因為,在住家附近,有一家專賣水族爬蟲的店開幕了,店家的門口擺了一個大玻璃水族箱,裡面幾條大型蝙蝠魚來回巡遊著,店裡也有各種熱帶魚,但最吸引我的是店家在騎樓的架子上,擱了幾個用鋼絲和紙包住的東西,蟋蟀的聲音就是從裡面源源不斷傳出來的。

  我真的被深深吸引了,所以我三不五時會踱步過去,如小孩子般藉故站在那玻璃水族箱前欣賞那幾隻蝙蝠魚來回游動,但其實我很用心在傾聽那一陣陣唧唧吱的聲音。我可不想讓店家老闆識破我的心事,因為一個沒隨時出現的老頭子會愣愣地,經常沒事就一副傾心地模樣站在騎樓下傾聽蟋蟀的叫聲,但卻沒購買蟋蟀的意向,這可不尋常,店老闆應該會以為我有啥企圖吧,所以只好假裝十分欣賞魚的樣子,一會兒俯身瞧,一下子又是迷著眼看著,其實整個心在蟋蟀歌聲上。

  那是我深感最美妙的天籟。

  但說真話,已不知有多少年沒聽見這種天籟了,我想起童年時在南部老家,小學後面有一大片甘蔗田,一到甘蔗田的甘蔗都被採收的季節後,留下的空曠甘蔗田就是我們幾個小孩放學後,在甘蔗田打泥塊大仗的美好時光了,但更好玩的是在甘蔗田裡灌蟋蟀,那時年紀小,用水灌出頭的蟋蟀,會被我們抓出來玩鬥鬥蟋蟀遊戲,直到日落西山,夕陽在甘蔗田的遠方盡頭消失了,我們才將所有的蟋蟀都放了,放回牠們的甘蔗田裡,而這時我們每個小孩卻都已經一身泥,等著回家挨罵。那時,我記得整個甘蔗田裡到處是蟋蟀不知疲倦的歌唱聲,此起彼落,好像在歌唱比賽一樣,一直高亢地唱著,好像整個廣袤的甘蔗田都是牠們演唱的大舞台似的,唧唧吱--------的不歇叫聲會一直唱到入夜,唱到天亮,至今依然讓我難忘,在耳際迴繞。

  站著站著,聽著聽著,也過了好多天了。但最後似乎還是被店老闆發現了,那一天午後,我照例又走過去假裝看魚,店家他的小孩這時忽然從店裡走到我身邊問說,北北,你喜歡我們家的蟋蟀嗎,我拔爸說,他想送幾隻給你。

  我抬頭望向那蝙蝠魚的玻璃水箱,透過透明水箱的那一邊,我見到店老闆正對我友善地微笑。我也只能尷尬地回應了,不過,我最終還是謝謝了那小孩和店家,沒要那隻心領了的蟋蟀,因為,即便我用錢買了,帶回家聽了幾天牠的叫聲歌唱後,還是會將牠放回牠原來生活的地方。

  不過,我依然在心裡感謝他們父子,讓多日以來能不識破我假裝欣賞魚,卻又不打擾我傾聽蟋蟀的歌聲,與自在地回憶的情形下,讓我這行為怪異的冒冒失失老傢伙佇立在騎樓下多時,而不在意影響到他做生意的寬宏大量,這是我要感謝店家的。

  感謝他們父子讓我能有一個傾聽,和回憶蟋蟀叫聲的好地方,我只要有這麼一個聽蟋蟀的好地方就心滿意足。

  不過,兩天後,在接下來的低溫天氣中,有一天晚上,我照例去聽蟋蟀,但很驚訝所有的蟋蟀,和圓筒鋼絲網不見了。

  我猜,蟋蟀被買走了。我沒去詳問寵物店老闆的蟋蟀去哪了。

  但在那天半夜兩點多的夜裡,我不經意路過時,聽見了一陣蟋蟀之歌,我欣喜若狂,趨前一看,聲音卻立刻停歇,後退幾步,又響起。那是寵物店騎樓旁的一根柱子下,一輛廢棄的機車如一小塊草叢般在黑暗中潛伏著,聲音就是從那裏棉傳出來的,高昂且圓潤的聲音在寂靜的午夜城市一角顯得十分悅耳,稀有。但那僅僅是一個可能讓逃逸而出的蟋蟀暫時避寒之所,但可能沒有牠的任何食物,和容身之地,後果讓我開始擔心了。

  我刻意退回好遠,聆聽,蟋蟀之歌又接著響起,我知道,在我偷偷躡腳趨前聆聽時,其聲音悠揚有力,或許在呼喚牠的同伴吧。但我感覺這是不祥的最後一鳴。這一個午夜很涼,很冷。

  隔天夜裡,一整夜,從此我就再也沒發現牠的任何動靜了。

  一切都在入夜後歸於寂靜,就像從未發生過任何是一樣。

  那一夜,我獨自站在那午夜的廢棄機車旁,像憑弔一樣,聽蟋蟀,彷彿有牠的聲音在耳際輕輕細細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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