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遊情書.短文示範作】吳鈞堯/再回昔果山

昔果山七號的舊門板。(圖/吳鈞堯 提供)
昔果山七號的舊門板。(圖/吳鈞堯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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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癢呀」,這是我第一回聽電話的感受。細細的彷彿觸覺,也像有人拿根羽毛,在眼前畫來弧去,兩種都挾帶威脅,迫使我話筒愈拿愈遠。對方以為斷訊,驚惶喊著,「害呀、害呀,電話斷了……」

沒斷,我還在。我跟遠方的堂嫂說。

遠方是金門。時約一九八〇年代初,昔果山的村人第一回有了電話,鼓起勇氣與隔著海峽的親友聯繫。長途電話費貴,不敢久聊。離鄉多年第一回與堂嫂說話。鄉音沒有變、喜悅沒有變,疑惑的是,彼此都不敢相信遙遠的距離,一撥號碼就通。電話兩頭她喂一聲、我喂一聲,喂喂、喂喂,直到我們都笑了,才開始說話。

那次來電,我能記得深刻,是因為往後幾年,彼此沒再打電話。「長途電話」緊箍咒似的,讓人不敢輕易嘗試,更要緊的是,我們已經習慣故鄉在遙遠的那一邊。必須辦理出入境證、到料羅碼頭搭船,一天一夜後到達高雄港,再轉乘平快火車到臺北車站。兩個島的地理位置,讓往返的環境充滿海風、山川,以及過不完的山洞。

對堂嫂來說,堂弟搬到臺灣了,臺灣在哪裡?她不真確知道,只知道從小跟前跟後的小男孩,忽然間沒了討糖吃的聲音,臺灣必然非常遙遠。

所以,我們的生活細節還是仰賴寫信。

地址兩端,三重仁愛街與昔果山七號。堂嫂不認識字,我寫給她的信必然由她讀國小的兒子代讀。就像尚未搬遷臺灣以前,大哥、三位姊姊的來信,都由我一字一句讀給母親。她的雙眼有光。那是讚許之意,約莫是她目不識丁,竟能養育出能讀字、寫字的孩子,認識字這一回事,天大地大,母親由此擴大想像,「懂字以後,就能坐辦公室,上班吹冷氣了。」

日後我轉述給兒子聽,「那不是件很無聊的事情嗎……」

堂嫂專注捻花生,渾然不知堂弟悄悄走近。(圖/吳鈞堯 提供)
堂嫂專注捻花生,渾然不知堂弟悄悄走近。(圖/吳鈞堯 提供)

無聊與否是種對比。如果天濛濛黑,就得起床煮飼料餵豬,天剛亮,要料理全家早餐,再來就是鋤頭與農田、戴斗笠與炎炎的陽光對抗呢?

姪兒幫堂嫂代寫信件,是在複習我的經驗,但我每一回都讀得認真,母親也聽得仔細,要我問候長輩、鄰居之餘,也沒忘了關心豬母生了幾隻豬囝。

我們慣用「勿念」當結語。明明思念濃烈,偏偏故唱反調,因為長期以來,離島而去的村人多渺無音訊,惦念一個極少回頭的人,會讓思念老得更快,只好強說「勿念」。

飛機與網路,讓故鄉變近,回家不再千山萬水,但千山萬水也回不了以前的家。

傷感難免,但當我下飛機、轉搭計程車,默默走近樹下捻花生的堂嫂,等著她抬頭看見我,這才有一種感嘆,我哪裡都沒有去呀,我始終都在昔果山七號。

吳鈞堯與母親於金門昔果山自宅合影。(圖/吳鈞堯 提供)
吳鈞堯與母親於金門昔果山自宅合影。(圖/吳鈞堯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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