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人時代‧徵文優勝作】紀芩/清晨六時的剃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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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紀芩

  清晨六時的天沒全亮,麗華的一人剃頭店已經燈火通明。

  今天老顧客謝仔要娶媳婦,約了六點洗頭吹整,他進門時麗華已經穿戴好工作服,正將剃刀在久經年歲的老牛皮上來回磨利,這是她的早晨例行。

  麗華有數十號這樣的超早鳥客人,一大半是隔天就報到一次,純洗頭吹整上髮油。她的女兒常抱怨哪有這樣趕早的必要,店裡應該要有營業時間的限制;麗華確實沒有標準營業時間,只要起床後店就開張,所以再早的客人她都能服務。不只趕早,吃過晚飯的八點初,店裡燈先熄了一半,但門口常會有機車熄火後匆匆詢問的聲音,多是年輕客人剛下班趕來,他們自小跟著爸爸來理髮,長大成人只要沒離鄉背井,多半繼續捧場。

  一個又一個世代的客人們,在人生許多重要時刻,麗華都扮演了很關鍵的角色:入學、結婚、面試、當兵、孩子滿月到告別式,為每個需要有門面的當下,打理出最好的「一顆頭」。麗華不收年節禮盒,但從不會拒絕客人分享的喜餅、彌月油飯蛋糕等等,她看著客人年歲增長,自己也在三坪大的剃頭店裡年華老去。

  臺灣光復後一年出生的麗華,小學畢業就到表叔叔的理髮室當學徒。從掃地學起,要掃得乾淨又不能髮屑紛飛,再來才被允許拿鬃毛刷去清理剃刀等生財工具,沒事的時候就是看,看師傅拿剃刀的手勢、剪頭髮的分寸、遞刮鬍膏、染髮劑、毛巾等等,等到個子高了些,開始幫忙洗頭,能學剪髮都已經是荳蔻年華的年紀了。麗華似乎天生要吃這行飯,站幾個小時不喊累、一拿剃刀手也不抖,剪髮之精準可比擬尺,尤其是動作之俐落,符合沒耐性的男士們對理髮的速度要求。

(示意圖/Unsplash)
(示意圖/Unsplash)

  那個年代,政府要求理髮師要有執照,當場考剪髮、剃鬚、吹整、染燙等硬底子功夫,憑實力掙得一只證書,是技術精湛的保證。麗華取得證書後正式「出師」。幾年後,師傅決定退休就將理髮室交給麗華,那年她27歲,結婚也開始有自己的店。

  原本店裡每月25日公休,當了老闆娘的麗華拗不過客人常常在公休日敲門,開始天天營業。女兒擔心她身體吃不消,但麗華堅持服務至上,反正店面旁邊就是住家,絕不能讓客人白跑一趟。古早味的剃頭店,連價格也三十年沒調過,百元理髮的佛心始祖應該是她。

  麗華很喜歡幫滿月的新生兒剃胎毛,電剪在啼哭聲中小心翼翼地推著,收集好胎毛再將軟毛刷輕拂過嬰孩頭,唸上俚語祝願嬰孩健康長大,來聽她說爸爸和祖父的理髮故事。

  當第一代客人老去不便外出,她不忍心看到老人家沒打理門面,就開始提供到府服務。只要提前預約,她就會騎著電動車去為看這些「老」客人們理髮剃鬚,陪他們聊天。她常常不收費,然後帶回家一堆菜或是水果。

  剃頭人生,是麗華年過七十的人生縮影。手藝遠近馳名的她拒絕過無數學校邀請去做客座老師,只想守著三坪大的一方天地,全心全意投入在每一顆頭。

  麗華是我的母親,我曾經很不解她對於「理好頭髮」的極端堅持,直到近幾年看她每回從老者家中回來後的些許落寞,慢慢理解她拿著剃刀修整的是歲月和回憶,我也終於明白也看懂了她一甲子的毫末生意和頂上功夫。


●黃威融評審短評:

主角是年過七十的理髮師,超過一甲子的專業經歷。作者從清晨六點寫起,老顧客謝仔要娶媳婦,約了六點洗頭吹整;這樣的顧客不少,理髮師有數十號這樣的超早鳥客人,一大半是隔天就報到一次。

理髮師是作者的母親,作者女兒常抱怨哪有這樣趕早的必要,店裡應該要有營業時間的限制,但理髮師照自己的方式營運至今。

原本每月25日公休,理髮師拗不過客人常常在公休日敲門,索性天天營業, 反正店面旁邊就是住家,絕不能讓客人白跑一趟。古早味的剃頭店,連價格也三十年沒調過,百元理髮的佛心始祖應該是她。作者撰文雖有不少責備,其實是濃郁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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