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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人時代‧徵文佳作】蘇達/鐵樹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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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蘇達

  淡水的漁人碼頭有著素負盛名的夕陽美景,站在橋墩的尾端向大海望去,會在日暮時分看見暈黃的暖橘火輪,赤焰卻含蓄地下降於海平面,將光與熱點點燎燒了整片漭沆大海。「夕陽」有著淡水的印記,而我現在也正踩踏在「夕陽」的餘暉之上。

    父親是淡水「正三號打鐵店」的第六代傳人,自泉州遷徙來臺,落腳在滬尾的永樂巷口處,幾經搬遷,成為了現今的農具專賣店。雖然他總是調侃「打鐵」在淡水已經成為了乏人問津的夕陽產業,但在他揩著額前汗水的同時,我總是能在父親憨厚的眉宇之間,看見一種不可忽視的堅毅力量。

    父親曾經也是一名貿易公司的職員,在臺北東區的燈紅酒綠之間穿梭巡繞,後來因為爺爺的身體不適,他毅然離開了高薪的白領生活,回到淡水承接這座百年的傳統家業。小時候,我不懂父親的決定,看著他從白淨的生活走入油黑的工廠,他的堅持在我看來是一種鄉愿。

    每天清晨四點,父親就會穿上永遠沾滿黑炭的工作服,拎著一壺茶與飯盒,進入燠熱難耐的打鐵店。那是一個鎮日皆為高溫的煉獄,火爐與煤炭的互相咬嚙,總是在無法呼吸的氣焰中噴灑著令人無法靠近的花火。只要火爐一啟動,我的眼睛就會開始發癢,瀰漫著漫天飛舞的花火,我總是率先逃出店舖,然後站得遠遠的,看著父親瞇著眼睛將鐵條插進煤炭的山丘中。

    身形瘦小的父親有著堅實的手臂,他使力從煤炭中俐落地抽出鐵條,緋紅的鐵瞬間化成了橘白的光,像是太陽一般的顏色狠狠炸著金光,然後幾乎是不留縫隙地將燙辣的鐵條迅疾置於槌壓器的鐵錐之下,雙手緊握的鐵條一擰緊,大腳一踩,項上的垂壓器便垂直向下重擊,「磅!磅!磅!」像是神靈發怒般撞進了地心裡,我總是覺得那是地獄來的聲音。

    轉瞬間,剛剛紅到泛金的鐵條,已經恢復成冰冷的暗灰,鐵塊也在垂壓器的鐵錐撞擊之下,一下又一下雕塑成了一大片扁平的刀面,俐落的切面令人難以置信。鐵的介面與質變在父親的手裡有了新的定義,他雕塑著這塊鐵,像是棉花揉捏在指縫之間。躲在門廊邊的我,看著父親反覆破皮又癒合的手掌,不忍心卻也欽佩不已。

    父親的身形與孤影,像是快轉卻永遠定焦的膠卷,在這一隅打鐵店舖的門廊與機具間,眼睜睜一生迴繞。打鐵,從農業時期的輝煌到現今的夕陽產業,父親將他的一生奉獻給家傳的交付,看著他撞擊光陰而傷痕累累的身影,我的讚嘆總是心疼地不知該如何啟齒。

    長大之後,我曾經輕聲地問過他,「爸爸,打鐵辛不辛苦?」父親老了,他的臉龐一如夕陽一樣柔煦,說不上心的一種不捨。「當然不辛苦啊!」他說。

    「因為我不是打鐵的,我的工作是個玩鐵的藝術家。這些鐵在我的手上,都成為種子,我就是永遠的太陽,種子有了陽光,總有一天會開花,這就叫鐵樹開花。」父親說完之後自己大笑了,一向敦厚的父親難得出現了爽朗的笑聲,迷離的雙眸之間,有著壯志未竟的豪情。

    瞇著眼睛的父親永遠帶著笑意,彷彿沒有脾性的菩薩,在煙塵肆起的黑煙之中,降生再落。好幾次,我揉著眼睛看著他,舉眉之間彷彿祖師爺化身,大隱隱於市,成為了黑炭中照亮打鐵店的光。

作者父親為夕陽產業的打鐵工匠,也是一位擁有「職人精神」的玩鐵藝術家。(圖/作者蘇達 提供)
作者父親為夕陽產業的打鐵工匠,也是一位擁有「職人精神」的玩鐵藝術家。(圖/作者蘇達 提供)

●黃威融評審短評:

作者的父親是淡水「正三號打鐵店」的第六代傳人,自泉州遷徙來臺,落腳在滬尾的永樂巷口處。他的父親總是調侃「打鐵」是夕陽產業,但在他揮汗的同時,總是看到一種不可忽視的堅毅力量。

作者描述年輕時的父親在貿易公司的上班,在臺北東區的燈紅酒綠之間穿梭巡繞,後來因為爺爺身體不適,告別白領生活,回到淡水承接百年家業。作者原本不懂父親的想法,後來看到父親熱情的投入,深深地被打動。

所謂的職人就是堅持作自己認為重要的事,即使暫時不被世界理解,他們還是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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