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飲士‧徵文佳作】 茉莉/戀戀仙草飲

  仙草飲,黑漆漆,看似毫不起眼,卻總在夏日予我清涼、冬日許我溫暖。當我兒時年少、白衣黑裙求學時,仙草冰、燒仙草以最初始簡單的樣貌靠近,親切質樸讓人無法設防;步入社會搖身為時尚OL,好似呼應我的轉變,仙草凍煉乳、仙草鮮奶、仙草珍奶、嫩仙草隨之登場,百變風味讓人驚艷。陪伴半世紀,奇妙的仙草串聯著我的成長旅程,一路走來,始終是我最依戀的人生夥伴。

  記得童年夏天近午時分,隨著擴音喇叭反覆放送「來喔,來買仙草、仙草干、仙草茶」的平緩聲調,破舊的小貨車慢吞吞地駛進村裡的大稻埕,孩童們一擁而上、婦女長輩也慢慢聚集,貨車上還載有愛玉、粉粿等商品,但仙草、仙草干是阿嬤唯二選項,因為最便宜。

當時吃的是涼飲,主角是切丁仙草、糖水及冰塊,但配角同樣讓人期待--綠豆、地瓜丁、米苔目,都是阿嬤自製的,不管主配角是什麼,其實都不是為孩子們準備的,這是為了補充在田裡勞動者體力的點心;但每當阿嬤以扁擔挑著食籃回程,搖晃的身影出現在遠方田埂一端,孩童們就雀躍萬分等待著,在零食匱乏的六0年代農村,她總會多準備一些,讓每個孩子都能分上一碗。

  小三時隨著父母搬到鎮上,上市場會賴著媽媽買仙草之餘,額外買上粉圓,因為家中有一臺簡易剉冰機,這時候吃的是仙草冰,為了滿足孩子的想望,媽媽還會熬煮紅豆、綠豆來搭配,紅綠黑白堆砌成小丘,澆淋糖水後,讓我們兄妹開心不已,同學們也因此特別喜歡造訪我家。

  直到北上讀大學,冬夜,室友帶回燒仙草,讓我嚇了一跳,才知道仙草原來可以熱熱的吃;放假回家,迫不及待買回仙草塊加水煮開,換我為阿嬤、媽媽調理燒仙草,只是簡單的加入八寶罐頭,她們便讚不絕口。後來連續二十年的冬天,每當我回鄉,兩位長輩一次次從熬煮仙草干開始,蒸氣氳氤、絲縷青草味嬝繞的灶腳,純手工煮就的熱騰騰料豐味美燒仙草,陪伴我們相偎走過寒冬。儘管長輩已先後離世,這仍是常存心中、永恆愛戀的味道。

  結婚、生子後,我也開始為家人、同事準備仙草飲,這時候茶飲店開始雨後春筍般在街頭冒出,招牌上各式推陳出新的飲品內容,讓我有更多的參考。兒子的口味大概是隨了我,在同學點珍奶時,他的選擇往往是仙草飲,高中去新加坡當交換學生,視訊時興奮分享,仙草切成細絲飄盪在粉紅玫瑰露及冰塊中,黑的晶瑩閃亮,喝起來很是夢幻甜蜜,像是仙草絲在舌尖上跳著小步舞曲;當地的「珍多冰」有黑仙草、綠粉條、紅豆、黃玉米,淋上白色椰奶,繽紛鮮豔,他說對異鄉人的自己而言,臺灣仙草冰若是古典樂,珍多冰就是搖滾樂,初次見到、吃到,感覺很龐克。

  待他返臺,我端上泰國摩摩喳喳加入小丁狀仙草,一樣的色彩斑斕,「哇!哇!哇!」他雙眼發亮,口中三連嘆,一口氣吃的盤底朝天:「這是美妙的協奏曲呢!」從沒想到自己長大後,會一如阿嬤與媽媽般,不厭其煩的備料調理仙草飲,直到看見兒子的晶亮雙眸,才隱約了解是因為其中有幸福的味道吧?與仙草飲相關的回憶,於我而言一幕幕都是雋永的交響樂,與親愛的家人、童伴、同學、友人們,共譜出歡愉的旋律,樂章中迴盪著分享的喜悅。

  不管涼飲、熱食或冰、凍狀,可以是條形、丁塊,細絲亦無妨,百變仙草不管哪一味,總能對上我的胃。我想是因為它由仙草干熬煮而來,入鼻帶著微微清新青草味,入喉有金黃陽光曝曬、文火細膩慢燉的餘韻;儘管黑漆漆,卻藏不住強大而渾然天成的大自然氣派,且作為主角,而能襯映出任一配角的存在,實在是大大加分啊。如此這般戀戀半世紀,教我如何不愛他?

●宇文正評審短評

仙草是大自然的饋贈,作者回憶,從破舊小貨車載來的大塊仙草,到自家剉冰機自製的仙草冰,到熱熱吃的燒仙草、新加坡的「珍多冰」、自創的仙草摩摩喳喳……千變萬化的種種滋味,串連了時代的變遷、人生的跌宕,而滋味的傳承,正是親情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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