埔里山城醫師的紅眠床—柯全鏞賢伉儷的故事

文|葉前錦(助理研究員)、圖|柯謙信、許攸彬、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紅眠床是臺史博最常收到民眾通報捐贈的熱門物件之一,目前館內已蒐藏有來自臺灣各地、樣式豐富多元的10座紅眠床,都承載許多家族的記憶與故事。2016年,居住在南投埔里的柯謙信與許攸彬夫婦來信捐贈父親的紅眠床,經筆者前往勘查與訪談後,收錄了這段山城醫師賢伉儷與紅眠床的動人故事。

醫藥世家

陳灶(柯陳雪峰)年輕照(柯謙信先生與許攸彬女士提供)
陳灶(柯陳雪峰)年輕照(柯謙信先生與許攸彬女士提供)

文物捐贈者柯謙信先生,祖家為南投鹿谷,曾祖時代移居埔里,開設保安堂中藥舖。曾祖父柯天定曾任清末臺灣鎮總兵吳光亮的隨侍醫師,祖父柯金同也習漢醫,於1901年取得臺灣總督府授予之醫師資格;柯金同育有二子,次子柯全鏞(1911-1998,即捐贈者父親,紅眠床主人),就讀東京醫科大學,專攻小兒科。

柯全鏞返臺後,於臺南醫院服務,認識了第一任妻子陳灶(1911-1939)。陳灶為臺南市東門雜貨商陳振福次女,6歲入長老教會女學校(今長榮女中前身)就讀,17歲畢業後被聘為該校教師。

陳灶十分好學,一心一意再盼入學習醫深造,曾多次向父母請求赴日學醫,但未獲允准,後由叔父出面為她勸服父親,前往日本東京女子醫專專攻婦產科。1932年(昭和7年)陳灶畢業返國後,於臺南醫院實習期間與柯全鏞相識,兩人次年於臺南東門教會舉行婚禮。婚後她改名為柯陳雪峰,隨夫遷居山城埔里,設立柯保安醫院,柯全鏞負責內科、小兒科,柯陳雪峰負責婦產科,夫妻二人一同經營服務鄉里,並育有二女一子。

父親的結婚禮物

臺灣傳統婚俗,多由男方家為新人準備新婚生活所需用品,捐贈者柯先生說,當時祖父柯金同為了籌辦他父親的婚禮,特地到中部家具大鎮彰化鹿港訂製紅眠床,訂製價格約可買2分地了。紅眠床以牛車託運,先從鹿港運到水里,翻山越嶺外加渡溪才運達埔里。

柯家訂製的八腳紅眠床,融合了日本與西洋家具裝飾風格,通體施朱漆,華麗而典雅,各部件亦充滿細節。

紅眠床的文字密碼柯家紅眠床最特別的地方是遮風上方的題字玻璃畫,所題文字如下:

江裏晴夾橋(右遮風內側)

城山空明落(右遮風外側)

如曉兩鏡彩(左遮風外側)

畫望水雙虹(左遮風內側)

柯全鏞與柯陳雪峰結婚禮物八腳紅眠床(館藏號2016.027.0001)(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柯全鏞與柯陳雪峰結婚禮物八腳紅眠床(館藏號2016.027.0001)(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這段文字無論從左念起,或從右念起,都令人感到十分古怪,是首不合邏輯的怪詩。一般人會以為這是匠師亂寫一通,欺騙買家,經過筆者仔細觀察文字,重新排列組合後發現,若從右遮風內側右1字「江」字開始,然後接同側外右的第1字「城」,再接左遮風外側右起第1字「如」,再接左遮風內側右起第1字「畫」,再接右遮風內側右起第2字「裏」,以此順序類推就會形成完整詩句:

江城如畫裏,山曉望晴空,

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

謎底揭曉了!原來是李白《秋登宣城謝朓北樓》的前半段,是他在安史之亂前被貶官所寫的一首懷舊詩,主要是描寫了登上宣城謝脁樓所見到的美麗景色。

這種特殊的文字編排方式,應是紅眠床匠師的巧思,讓眠床主人在就寢之餘,可以看著遮風上所書文字,推敲其中涵義。試想,一面想著、唸著遮風上的字,視線隨之繞轉,不知不覺就進入夢鄉,真是匠心獨具。

紅眠床左、右遮風(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紅眠床左、右遮風(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後記

大家可能想問,這座紅眠床與柯全鏞夫婦後來如何呢?柯先生說,其實柯全鏞夫婦倆實際使用紅眠床的時間並不長。由於柯陳雪峰為留日醫師,不習慣睡中式眠床,柯全鏞就將紅眠床借給大哥家用。而柯陳雪峰因婦產科奔波忙碌、疏忽自己身體健康而病倒,1939年(昭和14年)因急性腹膜炎辭世,年僅29歲,夫婦攜手行醫僅短短7年時光。這張床是後來柯全鏞於大哥過世後,才取回保存,或許這座紅眠床牽起的是他與亡妻畢力同心的記憶。

1949年柯全鏞(右二)全家福合影,中座者為繼室陳冊,前排最小的男孩即為捐贈者柯謙信。(圖/柯謙信先生與許攸彬女士提供)
1949年柯全鏞(右二)全家福合影,中座者為繼室陳冊,前排最小的男孩即為捐贈者柯謙信。(圖/柯謙信先生與許攸彬女士提供)

柯陳雪峰驟逝後,因幼小的子女無人看顧,雪峰的母親遂將三女兒(雪峰之妹)陳冊(即捐贈者之生母)嫁予柯全鏞為繼室。在陳冊的支持下,柯全鏞繼續於埔里行醫,前後達55年之久。柯全鏞所學雖為西醫,由於本家開設中藥行,療法採中西醫合併,針對慢性病不但治癒率高且療程短,帶給病人方便與安慰。

柯醫師對病患的家庭狀況亦十分關心,遇有經濟困難的病患,往往給予醫藥費減免,並協助山區原住民陳情交通不便問題。我們在本批捐贈文物當中,就實際看到許多埔里周遭地區原住民贈送給柯醫師的禮物,為柯醫師的仁心仁術做了最好的證明。

原住民病患致贈柯全鏞的回禮籐編竹罐(館藏號2016.027.0005)(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原住民病患致贈柯全鏞的回禮籐編竹罐(館藏號2016.027.0005)(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本文出自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觀‧臺灣》第42期「社運本事」

活動資訊

2020館藏捐贈特展

特展展期:2021年01月08日~05月09日

地點: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展示教育大樓4樓第3特展室

(地址:臺南市安南區長和路一段250號)

更多資訊: 立即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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