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獅子、小天使 寫出臺灣文具史的三支筆

早年影印機尚未發明,複寫紙就是辦公室必備品,很多文具品牌都是從複寫紙起家的。圖為玉兔牌複寫紙廣告。《聯合報》,1958年3月24日,1版
早年影印機尚未發明,複寫紙就是辦公室必備品,很多文具品牌都是從複寫紙起家的。圖為玉兔牌複寫紙廣告。《聯合報》,1958年3月24日,1版

文〡蔡蕙頻(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化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圖〡聯合報系資料

我小的時候,自動鉛筆還算奢侈品,多數的家庭書桌上少不了一臺削鉛筆機,每個孩子的鉛筆盒裡,如果沒有「兔子」和「獅子」,也一定有「小天使」。

說到臺灣的文具,品牌百百款,而兔子的「玉兔」、獅子的「雄獅」和以小天使做為鉛筆筆身圖樣的「利百代」,是戰後學生共同的記憶。

1947年,上海貿易商唐金漢創辦「新大昌文具公司」,生產鋼筆用的「銀行」墨水。1953年,「順德五金工廠」在彰化成立,後來以「手牌」為名生產鉛筆刀、迴紋針等文具。1963年,黃相垚成立「宏震貿易有限公司」,開發出臺灣第一枝編號F-120黃桿原子筆…

儘管臺灣在日治時期就有高砂鉛筆株式會社生產鉛筆,但一九五、六○年代,臺灣真正迎來文具史上最風光的黃金年代。

黃桿藍帽的「玉兔」

三家品牌中,最早創立的是「玉兔」,而「生」出這隻玉兔的是唐幽蘭。

唐幽蘭是寧波人,本名懋毅,幽蘭是他的字,後來反而以字行於世。他的名字「懋毅」的諧音似乎預言了他的將以「貿易」為業,本在上海從事五金生意的唐幽蘭,在1946年跟著哥哥來到臺灣,在臺北市延平北路成立「國風圖書公司」,做起文具進口生意,銷售百樂(Pilot)、派克(Parker)和偉佛(WELVER)鋼筆,他是臺灣第一位代理派克鋼筆的廠商。

一開始唐幽蘭並不生產鉛筆,而是從日本進口岡田蠟紙,由於岡田的蠟紙名為Nation,唐幽蘭便為它取一個中文名字「南星」,後來覺得Nation這個名字不夠響亮,剛好日本有個機車品牌叫做rabbit,於是他便將公司的品牌命名為rabbit,中文叫做「玉兔」。有了這個品牌名稱,才有後來你我熟悉的「黃桿紅頭」鉛筆,以及「黃桿藍帽」原子筆,黃色的筆身,以及筆身上飛躍的兔子商標,成為你我談到文具時,最具辨識度的圖像。

「利百代」小天使陪著你長大

利百代的創辦人是王松振。生於1917年的王松振是河北深縣人,曾任職於奉天的「天德信商行」,並受派前往日本學習工廠經營與國際貿易。戰後,臺灣物資仰賴進口,於是王松振在1948年創立「利華貿易行」,從事進口貿易。日本的知名鋼筆品牌パイロット(Pilot),中文名字「百樂」就是由代理該品牌進口的利華所登報徵求的。

1954年,王松振進一步成立「百代實業有限公司」,並創立「利百代」這個品牌,生產鉛筆、原子筆、複寫紙、蠟紙、墨水等文具。至於品牌名稱的由來,是因為日本也有一家叫做「LIBRETY」的品牌,同樣由利華代理進口,因此王松振先替公司取了這個相同的英文名字,之後才取中文名稱為「利百代」。

不過,說到利百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印著小天使圖案的鉛筆。

早期鉛筆筆身並不上漆,而是保留原木的顏色,隨著技術的進步與商品的創新,廠商開始推出上色上漆的筆身設計,後來又因為五色印刷技術的問世,筆身開始有了圖案。繪有手持弓箭的利百代小天使鉛筆誕生於1972年,由美工柯錫玉設計,當時利百代推出三種不同的款式,以小天使這款最受到小學生歡迎,很快地便成為該公司文具的主流商品。

雄獅鉛筆廣告。《聯合報》,1955年12月20日,4版
雄獅鉛筆廣告。《聯合報》,1955年12月20日,4版

雄獅文具創刊《雄獅美術》

王松振創立利百代的隔年,李阿目創辦了「雄獅文具」。李阿目同樣是在日治時期有過經商經驗的前輩,戰後先創立了「永隆行」經營文具批發,1951年,以「瑞光文具廠」的名義生產、銷售蠟紙。當時,臺灣文具市場上,較有知名度的鉛筆是三星鉛筆、月光鉛筆和中國文具廠生產的「雄獅鉛筆」,然而中國文具廠連年虧損,尋求標售,這時,李阿目看到了機會,展開三年漫長的談判,終於在1955年買下中國文具的品牌權,也移轉了機器設備和技術人員,在臺北板橋購置工廠土地之後,開始生產鉛筆。當年雄獅鉛筆廠的對面是臺灣上海鉛筆廠(前身為日治時期高砂鉛筆株式會社),但是上海鉛筆廠今天早已消失了,而雄獅文具的總部仍屹立在板橋。

雄獅文具廠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就是創刊《雄獅美術》。李阿目對於繪畫情有獨鍾,在1958年舉辦第一屆雄獅美術徵畫比賽之後,就積極推動美術教育,鼓勵教師研習到雄獅來參觀。除了繼續辦繪畫比賽之外,1971年《雄獅美術》創刊,這本刊物,至今仍是臺灣最重要的美術刊物之一。

走過黃金歲月 文具大廠力拼轉型

話說回來,一九五、六○年代之所以是臺灣文具的黃金時期,並不是歷史的巧合。

戰後初期,無論是臺灣或中國,都是百廢待舉,只要從島外進口物資,幾乎進口什麼都可以發大財,因此各行各業都可以看到不少貿易行興起,專司進口貿易。然而,臺灣的金融體系尚未穩定,國家的外匯缺乏,政府注意到進口生意會讓外匯大量流失,因此祭出相關法規與鼓勵政策,輔導國內廠商以在地生產取代從國外進口商品,原本以進口日本或中國文具為主的文具商,開始建立品牌,轉型成為向國外學習製作技術,在臺灣生產銷售的型態。

另一方面,無論是玉兔、利百代或雄獅,他們一開始都不是從鉛筆起家的,而是從代理蠟紙、鋼筆或其他文具做起。大家不約而同地賣蠟紙,是因為在還沒有影印機的年代,是以刻鋼板的方式來複印文件,用鐵筆將內容抄寫在蠟紙上,筆尖刮除紙上的蠟,再刷上油墨之後,墨水就會穿透沒有蠟的地方而複印在紙上,因此蠟紙是每一個辦公室的必備用品。

開始生產鉛筆,甚至將鉛筆發展為公司產品的主力,反映的是國民教育普及的時代背景。戰後臺灣實施六年國民義務教育,根據一九五○年代,國民教育的普及率達九成以上,這無疑是打開了鉛筆的市場;1968年義務教育延伸為九年,市場越來越大。小學的時候,老師給表現優異的學童兌換的禮物多半是作業本或鉛筆、橡皮擦,拿到老師贈送的鉛筆簡直是天大的殊榮。據說,根據統計,曾有百分之七十的小學生,鉛筆盒裡都有一枝利百代的小天使鉛筆。除了鉛筆之外,廠商也求新求變,推出許多相關的文具商品,如釘書機、釘書針、尺、印臺、蠟筆、彩色筆、水彩等,文具市場蓬勃發展。

不過,市場一大,競爭也大,從日治時期即有的鉛筆產業,戰後加入更多廠商一同競逐市場。一九六○年代,由於各家鉛筆廠商紛紛打折、競價,導致市場價格混亂,利潤越砍越低,引發幾家鉛筆大廠聯合起來一起訂定價格、統一銷售,最後引起官方以其涉嫌壟斷市場而加以調查的事件。此事件正反映了鉛筆產品越來越多,在價格上殺到見骨的現象。

在自動鉛筆問世之前,市面上已推出如竹節般、可以一節節換筆芯的免削鉛筆,使用上較鉛筆更為便利。《聯合報》,1967年9月29日,5版
在自動鉛筆問世之前,市面上已推出如竹節般、可以一節節換筆芯的免削鉛筆,使用上較鉛筆更為便利。《聯合報》,1967年9月29日,5版

後來,影印機的出現,讓蠟紙、複寫紙市場迅速萎縮,不須削鉛筆的自動鉛筆也逐漸啃食了鉛筆的市場,再加上海外的文具品牌的強勢襲來,都對本土的文具廠商形成嚴峻的挑戰,特別是日本的文具產品,在一九八、九○年代快速搶下臺灣高級文具的市佔率,臺灣本土文具廠商則在守住平價文具市場之餘力拼轉型,除了開發有別於傳統的新商品之外,也在傳統之上積極打造年輕化的新品牌形象,如玉兔、利百代和雄獅都各自經營了觀光工廠,利百代開發滑鼠、電蚊拍、耳機、時鐘等周邊商品,雄獅則在2006年推出「奶油獅」的新品牌,並以「想像力是你的超能力」為口號力圖打進年輕人的市場。玉兔、雄獅、小天使,MIT的文具品牌,正在用「筆」,寫臺灣文具史的一頁新篇章。

日系文具在臺灣文具市場中佔有一席之地,圖為三菱鉛筆廣告。《聯合報》,1958年3月24日,1版
日系文具在臺灣文具市場中佔有一席之地,圖為三菱鉛筆廣告。《聯合報》,1958年3月24日,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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