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與奢華的代名詞——「委託行」的輝煌年代

(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文/柳青薰 圖/林家棟

最近幾次家族聚會時的話題,都圍繞在剛結束十幾年小留學生生涯、決定要回臺灣定居的外甥女。她念的是服裝設計,對於經營網拍當老闆躍躍欲試,想要引進一些在英國念書時,覺得很不錯的獨立服飾品牌。

婆婆媽媽們對於這件事一反常態的大表支持,甚至還七嘴八舌的拼命給些建議。當然這絕對不是甚麼開明家長與勇敢創業少女之間的青春故事,反而應該是我的媽媽阿姨們,又回想起那些年,一起在委託行裡血拼的美好回憶。對於像我外甥女這樣年輕的網路世代來說,「委託行」是一個陌生的名詞,但如果時光回到幾十年前,那可是時尚與奢華的代名詞。

購物天堂

依稀還有些小時候的印象:每當沒課的下午,偶爾會跟著奶奶還有媽媽,去臺南中西區的友愛街逛逛。

記憶中,那裡是個有很多漂亮櫥窗的街區,每間店都不算大,裡面總是有許多看起來很華麗的衣服,各式各樣新奇有趣的來自國外的商品,還有許多盛裝打扮的阿姨們來來去去。「舶來品專賣」,當年店頭都會有這樣一個招牌。

在那裡,我每次總是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大人們忙著自顧挑著自己喜歡的物品,小孩則像是探險一樣的一間逛過一間,看著色彩和包裝都光鮮亮麗的糖果和玩具發起大夢。待年紀再大一點,如果有去高雄探望住在鹽埕區外公外婆,我還會被拉去「崛江」採買衣物與各種物品。

在國際名牌和百貨公司出現前,這些被稱為「委託行」的地方就是購物天堂

跑單幫的商業模式

「委託行」的起源與臺灣特殊的歷史過往有關。早在荷西時期就已經有相當多資料證明,臺灣是個航運與商業頗為發達的轉運站。荷蘭人、西班牙人、日本人與漢人都曾經大量的輸出島上的珍貴物資,開啟了港口貿易的歷史。

1862年臺灣正式開港以後,劃定了安平與淡水為正港,高雄與基隆為副港。而當時從正港完稅後合法進出的商品,被視為是最上等的高級貨,所以「正港」一詞還衍生出稱讚某事道地、或是貨真價實的意思。

買賣美國

早期臺灣市面上的外來商品相當稀少,遠洋商船的船員帶下船的外國貨,常常會交由特定或是熟識的店家寄賣。由於奇貨可居且往往都能賣得不錯的價錢,一來一往的差價利潤相當可觀,因此興起一股以跑單幫方式,由個人攜帶貨物來臺販賣的熱潮,專門販賣這類商品的店家就被稱為「委託行」。

1950年韓戰爆發後沒多久,美國在臺灣成立美軍顧問團,當時中山北路三段的牛埔仔一帶,從原本的菜市場搖身一變,儼然成為美國租界。

文化的差距帶動了一波波的商業活動。大量從美軍眷屬與P. X.(美軍福利中心)流出的商品進入市場。此外也有些外國商船或是遠洋漁船的船員,也會把衣物或是日常用品賣給委託行,再經由店家轉賣給駐臺美軍。臺灣人需要買美國貨來顯示自己的新潮前衛或富裕,而美國人也需要在這些店裡買到更貼近自己過往生活經驗的商品。

隨後越戰爆發時,美軍更宣布將臺灣列入R&R(Rest & Recreation,「休息復原計畫」)的地點,大量的西洋文化與各種商品正式進入臺灣人的生活,委託行就在眾人的驚艷與美國大兵的鄉愁下,開始活躍於臺灣的街頭。

經濟起飛舶來品成首選

隨著國際戰事的結束,美軍撤離臺灣;原本專作洋人生意各種商行跟著沒落,唯獨委託行卻順著臺灣經濟起飛,進入另一個階段的輝煌年代。

許多在國內辛苦打拼或藉由土地增值而累積起財富的有錢人,也開始熱衷於購買來自世界各國的舶來品,以標誌自己已經晉升上流社會的一份子。且隨著不同時代氛圍的帶動,委託行流行的商品也會有不同的趨勢。

例如,早期以美國與日本為主要商品來源,各種洋酒、雪茄、甚至是Levi's牛仔褲都是熱門商品,日本則是以各種洋裁(洋裝)、清酒、米或零食為主,甚至還有些店會提供代購以貴婦人時裝為內容的雜誌上,各種與日本同步流行的潮流衣物。後期香港與泰國成為另一個熱門的進貨點,這時主要就以服飾相關為主力商品。1979年政府開放觀光後,國人可以自行出國旅遊,更加讓委託行的熱絡與競爭,發展到最燦爛輝煌的時刻。

開發各種獨門的進貨來源

臺灣從南到北,都可以發現幾處因為委託行而興起的街區,例如基隆的忠二路、孝一路的商圈、臺北的晴光市場、嘉義噴水圓環旁的大通商圈、臺南的友愛街,還有高雄鹽埕區的崛江商圈等等。在委託行興盛的年代,這些地方往往都是最時髦的潮流聖地。

由於可以常常出國,上班時間自由,且能常常與各家名媛貴婦來往,在當時經營一間委託行或是在委託行上班,對許多女性來說是相當嚮往的事。

根據曾經在嘉義與臺南經營過委託行的小阿姨說,在業績好的那時候,以她最主要的進貨點日本為例,從一開始的貨賣完了才去,到每三個月就要飛一趟,到最鼎盛時幾乎都是每個月都要往日本跑,而且常常還供不應求。

經營委託行最關鍵的地方,除了開店之初要有雄厚的資本外,最重要的是要有辦法開發各種獨門的進貨來源,並且盡量與眾不同且盡可能的隱密不被同行發覺。而且,如何在有限的帶貨量中挑選最具賣相且利潤高的商品,往往是一間店能否成功最重要的關鍵。同時,接受熟客的委託找各種指定物品,更是考驗店家找貨的功力還有應變能力與體力。嚴格來說,固定的海外帶貨行程,其實是相當累人的。

委託行的黃昏

有利可圖的生意當然大家都想分一杯羹。隨著外國貨的受到歡迎,買得起舶來品的人愈來愈多,許多貿易商乾脆自行代理商品進來賣,甚至外國供應商也會來臺設置經營據點。

此外,因為國外觀光開始風行,越來越多人會自己出國觀光,甚至定期採買。這一切發展,都逐步侵蝕著委託行的商業利潤。

及至今日網路商務日漸發展成熟,許多人根本不用出遠門就可以買到各種國外商品。雖然近年來懷舊氛圍的流行,帶動起一波去委託行尋寶的流行,但嚴格來說,除了已經具有相當長久交情的老客戶外,委託行早就淡出一般人的生活中了。

(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圖/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提供)

新時代的委託形式

不過,若真的要說委託行已經過氣,也不盡然。因為現下年輕人流行的個性服飾小物店,其實可視為是委託行的一種演變。

當年的委託行若要成功,倚賴的是店主對於所屬社交圈中,各色顧客喜好的掌握度。而現在的個性商店,不僅奠基在店主對於時尚潮流、生活品味的敏感直覺而已,和當年委託行經營者一樣,也要準確地找到和自己品味最相近的社群客層。

現在的店家,會強調自己親自到日本或是韓國挑貨,以傳遞零時差的流行風格和獨特商品,與計較利潤的大型流通業者或必須經過嚴格行銷盤算才引進部份商品的品牌業者,運作著完全不同的商業模式。因此,個性商店仍然擁有許多厭倦、排斥大型量販店大量出現的公版服飾的客戶。

走過時代的變遷,委託行有過許多不同的樣貌與型式,但在生活裡追求新鮮、美感與獨特性格,卻總能讓每個時代的經營者和消費者有機會遇在一起,交換屬於他們之間的感動。

※本文出自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觀‧臺灣》第23期「跨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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