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青鳥】《沒有名字的人》出版分享會


青鳥的呢喃  

恆春半島因為它的混雜而獨樹一格,不僅有獨樹一格的自然景觀與氣候,有獨樹一格的歷史厚度,更有獨樹一格交織的族群文化,它讓我們混雜的身分的不安,置放在這裡好像變得比較能夠安心。在日與夜交替之時,在海與海的交界之處,即便曙光使人充滿希望、暮光使人沉穩靜謐;海峽淺淺、大洋無垠,你還是可以說:朝陽與夕陽是同一個太陽,太平洋與臺灣海峽是同一片海洋。


書名:《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作者:方惠閔,朱恩成,余奕德,陳以箴,潘宗儒出版社:游擊文化出版時間:2019年12月4日
書名:《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
作者:方惠閔,朱恩成,余奕德,陳以箴,潘宗儒
出版社:游擊文化
出版時間:2019年12月4日

文/潘宗儒

認同的追尋

一家四口在盆地邊緣搬遷過好幾次,我在臺北生活成長。中學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漢人(而且是身為一個完全不會意識到原/漢差別的漢人),父親是屏東內埔客家人,起初以為母親是閩南人,閩南語、炷香、祖先牌位、觀音、紙錢……,屏東縣滿州鄉滿州村。   

十二歲的時候改從母姓,我有了官方的原住民身分(註1)。那時候,「原住民」三個字對我來說好虛無,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沒有概念的三個字。那個時候,同學友人會問我:你會不會說族語?不會。會不會打獵?不會。會不會喝小米酒?不會。甚至會問說會不會騎山豬?這些無謂的山林想像,顯得有點荒謬。我的腦海是一片空白,原初的社會已經離我多遙遠了,遠到我已經想像不出來,甚至已經沒有記憶,不僅僅失去身體的能力,也已失去言語的能力。我也不可能再回到經歷過幾個世代、政權更替的那個過去了。  

高中的時候,偶然讀到了莫那能的詩〈恢復我們的姓名〉(註2),他不斷地問:

我們還剩下什麼?

是在平地顛沛流離的足跡嗎?

我們還剩下什麼?

在懸崖猶豫不定的壯志嗎?

在我身上一點「原味」都沒有,經過時代與強權的沖刷,與漢人沒有差異,被同化的命運,我的祖先他們是如何選擇生活的方式,到現在的我們連一點文化的影子都沒有,就像一個漢人一樣,從語言、文化到行為都一模一樣。當我在批評國家福利殖民的思維的同時,我也還得感謝國家的福利政策,使我的父母有一個契機,想讓我擁有官方原住民族的身分,如此我也才有機會喚醒我的族群意識。若我從來未曾經歷過升學優待制度帶來的標籤與質疑、族群認同的矛盾,我大概如同大多數人一樣,過著毫無感知的生活。  

十九歲的時候,我來到臺灣大學這個地方,自由學習的殿堂。學長姐照著新生名單,打了電話給我,告知有原聲帶社這個社團,邀請我參與活動。會參與的原因,講慷慨激昂一點就是,血液裡隱隱約約的召喚;或者可以很現實地說,有那麼一絲絲覺得來了原住民的社團,那些社會福利跟加分好像會正當一點。  

起初我就只是坐在一旁,很安靜,心理的「他們」與「我」有著很強烈的界線,自己那個完全沒有「原味」的自卑感作祟。真正覺得自己好像可以說出來我是原住民,也才是這兩、三年的事情而已。在那之前類似「躲在櫃子裡」的難受,比起同志的身分,不能說更痛苦,但卻是更漫長而模糊地作痛著,也並非污名附加在你身上,而是難以認同自己,就連那些負面的記憶你都未曾擁有,唯一擁有的即是加分與福利政策。

藉由參與原聲帶社年祭,我第一次有機會投身在文化實踐的場域,儘管大一的時候是初鹿卑南族、大二是三地村排灣族、大三是德高阿美。原聲帶社帶給我的文化衝擊,也就是我稀薄的部落經驗、文化經驗,開始構築我對族群的認同。過去的族人並不會有族別、泛原住民族的認同,而是從自身部落開始擴展認同,僅會先認為自己是屬於哪一個部落的。但是在我身上,我是從泛原住民族認同開始建構起來的,至於官方身分的排灣族,我還沒有那麼深刻,更遑論我的部落在哪裡是什麼。記得我大一年祭成年禮唯一說的一句話:「我要找回屬於我自己的那一部分。」

模糊的族群邊界  

如果有一天  

我們拒絕在歷史裡流浪

藉由一位同是滿州的學長,我才知道「斯卡羅」的故事。三百多年前,卑南族知本社人南遷瑯嶠(恆春一帶),曾與原居於此地的排灣族(如蚊蟀社)發生衝突,由於擁有龐大勢力且擅下咒,當地諸族墾民皆紛紛臣服,以「斯卡羅(乘轎者)」稱呼這一支外族。斯卡羅漸漸成為當地統治階層,並與當地排灣族人通婚,逐漸排灣化,後代認同也漸為排灣族。往後,瑯嶠阿美族人部分回流至臺東,影響馬卡道及漢族移居斯卡羅頭目家系的地盤,混居、通婚、共同耕作,斯卡羅族權勢逐漸式微,加上日本統治時代將恆春地區平地化,斯卡羅族及所轄的排灣族、阿美族,一律改稱「熟蕃」。在清代漢化、日本皇民化,與國民政府不當的山地政策之下,造成部落文化流失殆盡,人們喪失原有的認同感,世代的文化傳承戛然中斷,族群意識也沉沒在歷史的洪荒之中。  

從出生到現在,漢族在我血液裡未曾消逝,加上排灣化的卑南族的認知,卑南、排灣好像都沾上了某種心理認定。在恆春一帶的族群複雜程度,似乎馬卡道、阿美族也成了可能,姓氏同一的「潘」,排灣姓「潘」、平埔也是,恆春阿美亦是。曾經有平埔前輩對著我說,那你有沒有可能是馬卡道的?你的臉孔很相似。從前總是有太多的人認為我不像原住民,排灣喔,不像啊,心裡總是有些失落,後來開始有人會認為我像是馬卡道,不管是臉孔、膚色上的親近,還是文化流失上的親近,後來自己也認為這些官方劃定族群邊界與身分別不是很重要,早先時代的學者亦曾有卑南、排灣、魯凱劃為同一族與否的討論,何況那是殖民者下的分類。可以顯見族群之間是有邊緣模糊的地帶,不管是在血緣上或者文化上,重要的核心還是我認為:「我是誰?」 

我們的姓名  

在身分證的表格裡沉沒了  

未竟的戶口調查,似乎得要指認一條血脈,心裡才有一個錨,向下挖掘與深根,生命是否會不再飄蕩?從日治戶籍裡,寫的是「熟」,是「蚊蟀社」,我可能是排灣化的卑南族,或根本是排灣族,也或許是阿美、是馬卡道,更無疑的是客家、是漢,然而在這多重的認同間,我必須做出選擇。做一個生活在「大漢」之中的「小番」(註3),我們除了看見原住民族在結構之中的脆弱性,更應該看見其復原力及韌性,原住民族不只是救助的依賴者,不是安於被殖民地位的弱者。放回文化裡的價值、重拾原住民族的世界觀,原住民族傳統具有解決社會問題的知識與能力,更需要被看見。我永遠選擇站在高牆的對立面,它或許不是蛋殼的脆弱,而是雞蛋裡的靈魂,更可能是一抹鹽巴的味道、一把泥土的氣息(註4)。

沒有名字的人

參與原住民事務雖然還沒有多久,但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常常都會有人問我:你的族名是什麼?當我說沒有的時候,總是帶著一點遺憾與慚愧的心情。有的時候還會被勸導,取一個吧,去找吧,要有自己的名字比較好。我總是默默地聽,因為我是知道的,我巴不得趕快換身分證,換臉書的名字,換掉所有。名字不只是稱呼的方式,它標示了族群身分的認同,也等同於大聲地宣示了族群文化與權利。  

先說說我的漢名吧。剛開始有意識到原住民族與主流社會文化衝突的歷史時,我很厭惡這個名字,厭惡這個姓和名。中學的時候,我不喜歡「潘」這個姓,因為「番」,我們被教導「番」是歧視性的用詞,所以我不喜歡「潘」這個——殖民政府強加的——姓氏。我也不喜歡我的名,宗儒,就彷彿認祖歸宗只能有儒教那般的霸道。但現在「潘」這個承襲母親的姓,卻是我唯一與原住民族連結的姓氏,這三個字之中唯一隱約的線索,而「宗儒」是祖父精心挑選的也無可厚非。   

之前也取過兩個排灣族的名字,但我不想要使用,因為我覺得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那兩個名字對我來說沒有記憶、沒有情感,命名者甚至跟我沒有關係、不認識我,我也不想要隨便地把名字拿來使用,我想找到真正屬於我的名字。

我問過我的母親,我想要有一個族名,她竟然說就隨便取山豬或飛鼠就好了,我沒有生氣,但我也沒有說話。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心裡一直這樣想著,母親對傳統文化的斷裂與無知,也就代表了滿州現在漢化的狀態。跟其他原住民青年談話時他們總是說,與父母問及原住民事情的時候,那個關係好像拉近了,但是之於我卻是越離越遠。   

我清楚記得一位滿州永靖的青年跟我說的話,他說如果這樣,我寧可當漢人,原住民的身分我寧可不要。我能夠深深地體會到那樣的感受。但是你甘願嗎?我不甘願,我不甘願歷史就這樣被殖民者消磨,我不甘願自己輕易地選擇身為大漢——這條阻力最小的道路。我也記得另一位原住民青年在一次凱達格蘭大道上的遊行曾問我「tima su ngadan」(註5),我說「我沒有族名」,「抱歉」他說。那個抱歉我一直記得,到現在都還記得。   

或許也是因為這樣,這個名字和沒有名字的狀態,會一直讓我記取那被抹去的過程,也希望別人能夠記得有人「沒有名字」。


註 1 :根據《原住民身分法》第四條第二款:「原住民與非原住民結婚所生子女,從具原住民身分之父或母之姓或原住民傳統名字者,取得原住民身分。」而臺灣以從父姓為主,造成漢父原母所生之子女,須由改為傳統姓名或改從母姓始得原住民族身分,而原父漢母則並不用經過改姓或改傳統名的程序,顯見臺灣的法律制度的從父制。

註 2 :文中三段引詩皆出自排灣族詩人莫那能詩作〈恢復我們的姓名〉。

註 3 :典出自舞鶴的《餘生》:「無聊時晃來看看我們小番怎樣生活在你們大漢之中」。

註 4 :原民圈常流傳一些像是:唱歌要有鹽巴,意思是唱歌要有味道,要有老人家的味道;也常常說要有土味,那是對土地的情感,對山林、對文化的嚮往。

註 5 :排灣語,「你叫什麼名字」之意。

【本文由青鳥書店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閱讀」頻道。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作者簡介

方惠閔

1989年生。臺中教育大學教育學系碩士畢業,現任職於臺中教育大學原住民族教育及文化研究中心。

朱恩成(Awui)

1992年生。臺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畢業。

余奕德

1990年生。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畢業,返鄉的freelancer,一直在作地形模型。

陳以箴

1991年生。成功大學工業設計學系畢業,現就讀於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碩士班。

潘宗儒

1992年生。臺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畢業,現任職於屏東縣牡丹鄉原住民族家庭服務中心。


攝影者簡介

張家瑋

1991年生。作品多與階級、教育等社會議題相關,現職自由接案攝影師、《報導者》特約攝影記者、One-Forty特約攝影師。


活動資訊

活動時間|2019/12/28(六)14:00~16:00

活動地點|南國青鳥(屏東市中山路61號)

活動主講|陳以箴、余奕德、潘宗儒

活動主題|《沒有名字的人》出版分享會


原住民 排灣族 屏東縣 南國青鳥書店 閱讀專題

相關新聞

【名單之後】黃博鈞/撐著,先不睡!劉精枝和他的《小憩》

在劉精枝作品得到入選的臺展第四回,西洋畫近百幅作品以人像為題的有十二幅,也僅有這幅的人物睡著了。縱觀共十六回的臺府展作品中,以睡相為題的也不超過十幅。佔有人生重要意義的睡眠,難道就這樣被眾畫家或審查員們忽略了嗎?」

【2020OB好書獎】開箱天才IT大臣唐鳳書櫃!一起暢聊她的閱讀起源

文/郝妮爾(作家) 攝/Kris Kang 出版業的年度盛事——Openbook好書獎,即將於今(12/1)正午揭曉得獎名單。在評審團如火如荼進行各獎項的評選時,本年度的閱讀代言人,政務委員唐鳳,

【報時光】林太崴/傾聽風月

舊時代總會以多種不同的面貌重新出現,文字、畫作、影像......。對後人來說,拼湊起舊時代各種不同的面貌,有機會串起一個全然不同感知的立體新世界。在《報時光》當中,我們常透過文字或相片來捕捉已不可得的舊時代,有時僅是簡短的字句,甚或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都有可能勾起一種異時光體驗。對於讀者來說,那個感動的瞬間已經穿梭重遊了某個曾經走過,甚至從未曾體驗的時代。

【故宮文物月刊】她─女性形象與才藝特展選介

不容諱言,中國數千年的古代社會,基本上仍是一種以男性為主導的環境架構,導致極多女性的才藝,終其一生,都無法得到充分的發揮。這些女性的處境與心聲,只有透過一些優秀藝術品的詮釋,才幸運地博得同情與關注。 本次特展,選展七十一組件院藏精品,內容分成「群芳競秀」與「女史流芳」兩大單元。前者是以宏觀的角度,依序展陳自五代迄於近現代的繪畫。

有夠「機車」!三陽、光陽的兩輪傳奇

臺灣的「機車瀑布」舉世聞名,如果說我們是機車王國,可說是名符其實,當之無愧了。 三陽、YAMAHA、SUZUKI…臺灣機車品牌眾多,根據統計,2019年市佔率最高的四大品牌分別是光陽(44.66%)、三陽(29.72%)、山葉YAMAHA(21.00%)及摩特動力PGO(1.11%)。市占率最高的兩強:三陽和光陽,這兩個臺灣本土機車品牌的背後,其實有故事。

在土地上發光的自由顆粒──全糖王國裡的鹽分地帶文學

【我們為什麼要挑選這個藏品】   在號稱手搖飲只點去冰半茶、多數食物必帶甜味,甚至空氣中的糖份多得足以拿一根竹籤奔馳遊走就能獲得一支棉花糖的全糖王國──臺南,其實有一處,土壤帶有鹹味、風一撲面便能將好幾粒鹽晶點綴在臉頰上的「鹽分地帶」,從日治時期隱隱流淌著大量含鹽的獨特血脈至今。   「鹽分地帶」範圍為現在的佳里、學甲、七股、西港、將軍以及北門一帶,位於原臺南縣的沿海地區。以現代的眼光來看,或許不過是距離「府城」遙遠的偏鄉,然而它的獨特不僅在於有別於甜滋滋的氣息,在日治時期的臺灣文學中,更是打破現今對「縣」與「市」城鄉發展懸殊的刻板印象,在當時文壇佔有相當份量的地位,如今仍舊以堅持不斷流的細水,不停向前流動著。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