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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文學專刊】林餘佐vs.江采玲/採其爍光

2019-04-21 06:34聯合報 林餘佐vs.江采玲

本期特選十四位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歷屆得主與作家,兩兩一組相對而談,回望成長道路上與現代詩的相識,兼向周夢蝶、洛夫、余光中三位詩人致敬。  (聯副編輯室)

江采玲

高三那年,我從臉書上發現「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和「晚安詩」的專頁,在升學壓力極度窒悶的時刻,我將專頁上的詩作排版列印,一首一首剪下,貼在倒數計日的筆記本內。我想是從那時開始,我對於詩有多一些觀察和想像。

我常想「詩是什麼?」國中作文本上的新詩仿作,眉批連綴之處,也算是詩嗎?曾經被詢問到「詩齡多長?」當時剛升上高三,我遲疑的說:「半年。」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在更早之前,便覺得詩,這樣如暗語般的存在,可以將心裡無以名狀的不安或悲愁轉譯成另一個形式,作品與自己既遠又近,好像這樣就可以藉此理解自己,或者能夠被理解。

我好奇那些持續書寫的人,是為何而寫?又是如何進行創作的?我常常在課堂或通勤的時間,心神離席的去寫,自以為是種不得不的召喚,要從原本所在的時序、身分抽離出來,而即使寫作被目為不比溫習知識來得有建樹,那些去寫而所謂枉費的時間,對我卻有其價值與必要。顧城在〈門前〉一詩這樣寫道: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我似乎時常幻想一般的期待,詩是這樣一個安穩又同時流動的空間,寫的時候,向世界借來一些時間,為那些輕輕走在心上的事,或者道別後仍想一再回望的人,想在詩裡與這些擱置不下的想念面對面,對自己也對他們說:「你的聲音我未曾遺忘,我正聆聽。」

林餘佐

很高興收到你的文字。你提到「持續書寫的人,是為何而寫?」這問題我也時常思考著。我們何以書寫?書寫像是以文字去餵養心中的病灶,每個寫作的人都有些過不去的坎,或許是愛情、或許是家庭,有時候或許只是為了一顆遺落在草叢的棒球。人生經常顧此失彼,我們這一輩的寫作者多半沒有經歷時代的傷痕(相對六○年代的軍旅詩人:洛夫、商禽、瘂弦……等。),但成長是一望無際的麥田,在某處藏著一口暗井,有人從此不回來,有人開始哀悼,以各種技藝去喚回。

我喜歡你將詩形容為「暗語」,彷彿是某種神祕的組織,只要一個字彙便會打開隱藏的大門,通往世界的反面,那裡存在著時差,所有的事物溫柔且緩慢。夏宇說:「只有祕密可以交換祕密/只有謎可以到達另一個謎」,暗語是謎、是祕密,是所有傷口的遮蔽物。

有些詩句真的是傷口的轉化,例如洛夫在死亡的陰影下,在金門的地下坑道中寫著:

「祇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這幾行詩句,濃稠且狂亂,帶有奇異的魅惑力。初讀時常困惑其中的字句,後來被意象包圍、深陷其中,也與詩人同行在隱密的坑道;後來才曉得在生命遭受桎梏的時刻,詩就是唯一的出口——密室逃脫。

江采玲

讀完你的文字,有些奇異的同時感到哀傷和安慰。你寫到成長可能遇見暗井,生命有遭桎梏的時刻,而詩成為一種哀悼的技藝,它使傷痕在未減速的現實隱身,若無出路的甬道裡它領我們重見天日。這令我猜想,詩是否像黑暗岩穴裡,暗喻洞口來向的微弱氣流,或者像接近地表時,混合苔蘚、泥土的潮濕氣息?

或許詩有自困鎖而生的部分存在,或許詩也來自我們無法輕易跨越的情感或時間。洛夫寫道「當應該忘記的瑣事竟不能忘記而鬱鬱終日」,我想起記憶的咬齧,可能是愛的困惑和蝕痛,或是時間經過之後,我們並不確定留在自己身上的是什麼,而生出某種困窘或追悔……

種種情感狀態,像是經過壓縮而潛伏在詩人的意識之中。洛夫的詩句,龐然又繁複奇異的畫面,令我想像詩潛藏、細密嵌合在生命裡的場景。

「我想我應是一座森林,病了的纖維在其間

一棵孤松在其間,它的臂腕上

寄生著整個宇宙的茫然

而鎖在我體內的那個主題

閃爍其間,猶之河馬皮膚的光輝」

整個宇宙的茫然寄生在林木之上,該是如何經過聚攏與壓縮?這是如此凝練的意象,彷彿一朵水分子緊密排列的積雨雲,而內中有什麼在閃爍——那是已逝卻不能遺忘的時刻,是無以編列安放的愛與哀愁,又或者,是更難以言說的什麼嗎?「河馬皮膚的光輝」,這曾被〈約伯記〉與希臘羅馬神話寫入的異獸,牠在朦朧氤氳的湖中,身體映著水光,兀自開啟了一個魔幻時刻。我以為這時刻住在詩人的身體裡,在看似孤絕邈遠的地方,雷電般自黑雲竄出,一道奇異、閃爍的光亮。

林餘佐

我們都提起洛夫,就這幾年我在大學教授現代詩的經驗,現在讀洛夫的人似乎少一點。我很喜歡洛夫在地下坑道寫詩這件事,這舉動就像是隱喻。寫詩就是在暗穴行走,彷彿是採礦一般,我們憑藉頭上小小的燈,不斷地往自己的內心去探索,鬱鬱的心事像是巨石橫在道路間,我們點燃微量的炸藥,引信拉得好長好長——萬一突然坍方,後人也能按圖索驥,找到我們。或許可以說,詩句就是引信,延伸到坑道之外,詩人終其一生都在等待一次火花。胸口藏著美麗的煤。

書寫與疼痛相關,加上最近流行的厭世詩風,讓詩作成為病歷表的變形。我喜愛的作家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在他的詩集中寫著:「我們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想拯救/我們不朽的靈魂,有些方式/顯然比別的/更加迂迴,更加/神祕」。於是,我更寧願相信,詩是迂迴的岔路,每當生命走不下去時,便會悄然開啟的一扇門。有如希臘戲劇裡,憑空出現的「機械之神」(Deus ex machina),將所有困頓、難解的情節一一收尾,或是戛然而止。

詩作與生命都會在某處停止,哀戚的休止符。近日經過幾次死別,更能體會生命的弔詭與脆弱,我想起郭品潔的詩句〈我相信許美靜〉和你分享:

「我相信馬拉末說的:要犯錯很容易。

我相信歸咎給別人同樣很容易。

半瓶伏特加和手風琴,

星期二,雨天,我不會再親你了。

詩像愛,這一次做得再好,不能免除下一次。

我相信軟管的盡頭,我們又靠近了一點。」

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存在於軟管的盡頭,看不見的神,每天擠出一些,讓我們更靠近了。

江采玲

你寫到瑞蒙‧卡佛的詩,我不禁想起日前讀到作家駱以軍談他的作品〈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文中駱以軍寫道,這篇小說的結尾有一種溫柔,是「將人世的恐怖哀傷托起的溫柔,知道這個溫柔是『彼此都是被生命重創的脆弱人們』」。這段文字在我腦中盤旋不去,想著詩也是如此的,是引信又是火光,那些重壓凝練、愛裡沉落的記憶被點燃,坑道裡的煤氣燈,地底的伏流。

書寫確實與疼痛相關,我有時想,會不會詩在寫作的人心中像魯益師(C.S. Lewis)筆下的「界中林」(註),一個可以通往不同世界的地方;一個病與缺憾存在,我們卻能與之坦然相視的地方?伊拉克女詩人Dunya Mikhail曾寫道,”I still feel that poetry is not medicine—— it’s an X-ray. It helps you see the wound and understand it.”我在許多詩人的作品裡讀到傷痕、暗處的意象,卻也有更多的凝視和等待。我以為這是詩的溫柔,我們暫且背對世界與自身的瘡口,在書寫或者閱讀的時候,回到那片終將理解、承接我們的森林。我想起吳俞萱〈界外〉詩中的句子:

那樣的一個地方

葉子落下不覺得冷

地面濕了且乾

縫隙填滿時間,以及

時間的屍骸

所有生命靜靜轉動

把每一次失落

看成日夜相逢

詩名「界外」,感覺詩人寫的是某種意義上遼遠的空間,但這首詩又像詩自身的肖像畫,我感到這個界外之地不在遠方,它鑲嵌在生活的狹縫,如一段禱文,如你寫道的「悄然開啟的一扇門」。它貼近寫作的時刻,詩的眼睛在靜穆中有著濕潤的反光。我相信詩,或者說寫作,是一件關乎理解與誠實的事,選擇讓生命裡看似斷裂破損之處曝光,讓終止得突然,而想念或餘悸猶存之處顯影……是的,我相信詩使人靠近彼此,也靠近自己,這是詩托起我們的溫柔。

註:出自魯益師《魔法師的外甥》,意即「世界之間的森林」,一個如傳送門般的中介站。

林餘佐

你提到詩如同傳送門,並且是「世界之間的森林」,我很喜歡這樣的比喻。從森林回來的人,靈魂勢必會與其他人不同吧,畢竟那裡是世界缺口。我曾寫過一個句子:「想像自己在很遠的地方煮一壺水。水開了就回來」,我試圖將讀詩的感受描述下來,就像到森林的深處,坐在一截枯木上,煮著水;霧氣逐漸靠攏、意識緩緩明朗,此刻,即便是枯木也能萌出嫩芽。意識裡的嫩芽,或許就是詩對我們的回饋:一個具象、草本的舌尖,舔舐疲憊的肉身。

我常覺得閱讀詩的逃脫之感有如通靈一般,是迅速地召喚所有的感知、記憶,匯聚到意識的最柔暖的核心。詩可以鬆動世界的螺絲,讓機械化、異化的我們回到人的狀態,詩就是回到現代性除魅之前的狀態。提到機械化,讓我想起中國「打工詩人」鄭小瓊的句子:

我一直想讓自己的詩歌充滿著一種鐵的味道,它是尖銳的,堅硬的。兩年後,我從五金廠的機台調到五金廠的倉庫,每天守著這些鐵塊,細圓鋼,鐵片,鐵屑,各種形狀的鐵的加工品,周身四方都擺著堆著鐵……我對鐵漸漸有了另一種意識,鐵也是柔軟的,脆弱的,可以在上面打孔,畫槽,刻字,彎曲,卷折——它像泥土一樣柔軟,它是孤獨的,沉默的。

世界是鐵的進化史,鄭小瓊從五金廠裡體會鐵的尖銳、堅硬——這是世界的本質,也是我們遍體鱗傷的由來,直到詩的介入,柔軟、脆弱的質地就像詩的變形,鄭小瓊說,可以打孔、捲曲、刻字……等。詩安撫所有尖銳的物件,直到我們都在泥土裡安穩地沉睡。

林餘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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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佐

嘉義人。清華大學中文博士候選人。出版詩集《時序在遠方》、《棄之核》。

江采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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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玲

(第十二屆新詩組首獎得主)

1998年生,中文系在學中,偶爾寫字。喜歡在街巷裡穿梭,尋找面山一樣安靜的空間,相信那裡有光。曾獲第十二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組首獎。

詩人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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