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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頁台灣禁書史 盡在《查禁圖書目錄》

民國55(1966)年版的《查禁圖書目錄》,由台灣省政府及台灣警備總司令部聯合編印。
民國55(1966)年版的《查禁圖書目錄》,由台灣省政府及台灣警備總司令部聯合編印。

文/簡弘毅(國立臺灣文學館研究人員) 圖/國立臺灣文學館典藏

眾所皆知,戰後台灣曾走過一段漫長的戒嚴時期,報禁、黨禁、海禁、髮禁、禁舞、禁歌、禁書……大至政治權利與言論自由,小至個人娛樂,都可能受到戒嚴體制的重重限制。特別是禁歌與禁書,造就了許多人的藝術創作成果無法被閱讀、傳唱,其中卻也有許多歌曲與書籍,根本被禁得莫名其妙,光怪陸離的故事一大堆。

因為歌曲較能普及於一般大眾,因此禁歌的故事也較廣為人知,不知道有沒有一本官方版的禁歌目錄?不過,官方曾經編印過一本《查禁圖書目錄》,詳細登載了戒嚴時期歷年來被查禁的各種出版書籍、雜誌,包含了書名、作者(及翻譯者)、出版者、出版日、開數、頁數,就連該本書所觸犯的查禁法令來源都揭示了,真是非常貼心的一本索引!

查禁圖書的依據

先撇開戰後台灣行政長官公署查禁日文圖書這件事不談,1949年5月所頒佈的戒嚴令,可說是戰後台灣查禁圖書的開端。由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所頒佈的〈台灣省戒嚴時期新聞雜誌圖書管制辦法〉,明訂禁止包括「為共匪宣傳」、「違背反共抗俄國策」、「混淆視聽影響民心或危害社會治安」等幾種的相關新聞、圖書雜誌等圖文出版品。就上述所列可能觸犯該管制辦法的範圍來看,簡直無所不包,且給予執行者認定解釋的自由心證空間極大,任何出版品都可能招致這些罪名而被查禁。

除了戒嚴相關規定,內政部在1958年6月頒佈的《出版法》,也從新聞管制的角度進行出版審查與箝制。該法第32條明確規範不得出版的內容包括:

一、 觸犯或煽動他人觸犯內亂、外患罪者;

二、 觸犯或煽動他人觸犯妨礙公務罪、妨礙投票罪或妨礙秩序罪者;

三、 觸犯或煽動他人觸犯褻瀆祀典罪,或妨礙風化罪者。

看起來雖然比戒嚴法規要寬鬆了許多,但仍留有大片模糊的解釋空間,特別是內亂外患或妨礙風化等罪名,乃至該法第34條與戒嚴管制辦法互相爰引的情形,都使出版管制人員擁有相當大的認定權力,足以使各種可疑或甚至冤枉的出版品,都淪為查禁的對象。

《查禁圖書目錄》以書名字數排列,相關資訊非常清楚。在此頁裡,郭良蕙的《心鎖》與曹禺、老舍、李廣田同遭查禁。
《查禁圖書目錄》以書名字數排列,相關資訊非常清楚。在此頁裡,郭良蕙的《心鎖》與曹禺、老舍、李廣田同遭查禁。

要查禁什麼書

讓我們回到《查禁圖書目錄》。這本目錄係由台灣省政府及台灣警備總司令部編印,屬內部參考文件,供相關單位執行任務時對照檢索,並列出相關法令依據與查扣執行辦法等,可說是非常有用的「圖書查禁人員工具書」。《查禁圖書目錄》不同年份順序發行過多次版本,大多是圖書清單的更新。國立台灣文學館所藏的為民國55(1966)年10月版,也是目前較常見的版本。

其中比較有趣的一點,畢竟查禁圖書種類繁多,難免有所疏漏,因此該書還特別說明:

凡有下列情形之一而未編入查禁圖書目錄者,概予查禁。

1. 匪酋匪幹及附匪分子之著作及譯作,以及匪偽書店、出版社出版之書刊。

(下略)

「匪酋匪幹及附匪分子」何等眾多,檢查人員未必能夠一一認識,因此還多列這一條,以便隨時發現、隨時查禁。但上位者都難以辨識了,第一線的執行者又豈能輕易發現呢?大概是求個心安的寫法。

這本《查禁圖書目錄》的清單編排,分為兩大類,分別是違反出版法跟戒嚴法的書單,其中外文圖書跟查禁雜誌還另外獨立出來表列。兩大類的清單以書名字數來排列,方便查索者找尋。例如附匪劇作家曹禺的《日出》為違法出版法的二字部,而李敖的《為中國思想趨向求答案》則被納入違反戒嚴法的十字部,非常清楚。

在1966年版的《查禁圖書目錄》裡所列遭禁圖書上千種,雜誌則有4份刊物(共7期)。當中不乏有譯者但無作者,或有外國作者而無譯者的翻譯書,和根本沒有被翻譯,也非本地出版的外文圖書,這些涉及到翻譯事務的遭禁圖書,值得深入一一挖掘。除此之外,多數還是戰前在中國大陸與戰後在台灣出版的純中文書籍。

附匪作家名錄

這本《查禁圖書目錄》裡最大的貢獻,算是蒐羅了大部分所謂「附匪作家」的作品,在國共對峙的戒嚴年代,台灣讀者幾乎無法看到1930、40年代在中國活躍的文藝作家作品,通過這份查禁清單,反而讓我們知道當時可能流通的上述著作。這些附匪作家,有些曾任中國共產黨要職,成了真正的「匪酋匪幹」,但絕大多數,都只是沒有跟著國民黨來到台灣的作家,甚至在1949年以前就已身故的,硬要說他/她是附匪而予以查禁,實在是時代的悲劇或鬧劇。

因此,在這本書裡,我們可以找到大量這類作家的書,巴金、老舍、茅盾、丁玲、郭沫若、蕭紅、曹禺、沈從文……等知名左翼作家就不必說了,魯迅死於1936年的上海,郁達夫死於1945的南洋,都在1949年中共建政之前,他們的作品卻也遭到查禁命運,未免太過冤枉。

追根究底,這些作家作品,多半出於幾個理由而遭查禁。第一,他們人就明明白白還在中國大陸,他們所寫一切當然是「為共匪宣傳的圖畫文字」,反正人不在台灣,無法為自己辯駁。第二,他們的書在台灣能見者,多半是1930、40年代上海的出版商所印行,如生活書店、開明書店、文化生活出版社等,這些書店自始就偏向左翼思想,與國民黨文藝系統長期對立。第三,就算魯迅等人死於1949年之前,但他們受中共大力推崇,在台灣也就沒有立足空間了。

以此為查禁對象的書,也有無辜受牽連者,主要是翻譯類的著作,例如16世紀英國莎士比亞的愛情悲劇《羅密歐與茱麗葉》,就因曹禺的譯本而被查禁;18世紀法國巴爾札克的《高老頭》,因傅雷的譯本也被禁。莎士比亞和巴爾札克何辜,他們既不附匪也不為匪宣傳,連國籍都不是俄國人,卻因翻譯者而被查禁,令人哭笑不得。曹禺好歹還受到中共禮遇,而傅雷卻是遭紅衛兵迫害致死,譯著也在台灣遭禁,兩邊不是人。

(右二)莎士比亞的名著《柔密歐與幽麗葉》(按:台灣多譯作《羅密歐與茱麗葉》)也遭查禁,原來是受到曹禺譯筆的牽連。
(右二)莎士比亞的名著《柔密歐與幽麗葉》(按:台灣多譯作《羅密歐與茱麗葉》)也遭查禁,原來是受到曹禺譯筆的牽連。

在台作家也被禁

郁達夫著、楊逵翻譯的《微雪的早晨》,1948年台北東華書局出版。
郁達夫著、楊逵翻譯的《微雪的早晨》,1948年台北東華書局出版。

撇開上述附匪作家不談,跟著國民黨來台灣,或本來就在台灣的作家也可能會出事。在這本書裡有幾位在台灣的知名作家,他們有各自不同的禁書遭遇。

先說一個被牽連的受害者:楊逵,他在戰後被關12年的遭遇大家都很熟悉,但鮮為人知的是,他曾策劃主編一系列中國作家的中日文對照本「中國文藝叢書」,其中包含他本人翻譯郁達夫《微雪的早晨》,1948年由台北東華書局出版,因為是郁達夫的作品,《微雪的早晨》就被保安司令部給查禁了。然而同系列同樣由他翻譯的魯迅《阿Q正傳》與茅盾《大鼻子的故事》,卻未見於此查禁目錄,不知何故?

另一個有名的例子,即是文學史上的公案:「心鎖事件」。郭良蕙於1949年來台後才開始寫作,本書1962年由高雄大業書店出版,顯然並非「附匪份子」之列,卻因其小說內容涉及「不倫」「淫穢」等議題,以出版法第32條「妨礙風化罪」查禁,郭良蕙本人也被中國文藝協會等組織開除會籍,後續更引發一連串的攻擊、論戰,黃帽子、紅帽子滿天飛,蔚為奇觀。綜觀整本《查禁圖書目錄》,這部小說可能是被禁得最「驚天動地」的一件吧。

敢於挑戰當權者禁忌的李敖,算是被查禁的大戶。
敢於挑戰當權者禁忌的李敖,算是被查禁的大戶。

李敖則算是這部目錄裡,上榜頻率最高的台灣作家了。他的《上下古今談》、《傳統下的獨白》、《歷史與人像》、《為中國思想趨向求答案》……幾乎全部被禁,連他主編的《文星》雜誌都被禁了3期。以李敖敢於批判傳統並挑戰當權者禁忌的文風,這份清單絲毫不讓人覺得奇怪,名列查禁大戶當之無愧。

一頁禁書史盡在其中

除了上述人物或事件,其實整本《查禁圖書目錄》裡的最大宗,不外乎涉及政治內幕、淫穢性愛、怪誕奇譚等主題,連大眾喜愛的鴛鴦蝴蝶派小說、武俠小說都被查禁,更有諸如《日用計算手冊》、《最新小兒科學》、《英文文法ABC》、《礦石機裝製法》等看似無害的書籍也名列其中,實在令人充滿疑惑。

說穿了,《查禁圖書目錄》雖然只是一本供檢查者參考使用的工具書,裡頭卻埋藏著太多線索,讓後世的人們可以按圖索驥,窺探戒嚴時代荒謬而斑斑血淚的一頁台灣禁書史。

有關性行為或性知識的書,在當局眼中想必是淫穢不堪的書,與《長白山恩仇記》(左二)等武俠小說並列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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