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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急救現場!關於紅豆餅阿嬤無名指上「愛情的年輪」

(圖/Unsplash)
(圖/Unsplash)

儘管醫療有其限制,愛卻可以永恆無限。為了記住這些動人的溫柔,為了不忘生而為人的核心價值,也為了告訴所有人:人天生為愛存在,每一個器官、每一次呼吸,其實都是愛的印記。

《每個器官都在訴說愛》書中收錄20篇醫療現場的記實故事、12篇別出心裁的撩心解剖學,即使面對的是冰冷的數字與分秒必爭的醫療處置,我們仍能透過作者的文字,溫熱了心、盈滿了淚水,看見每一段人生中關於愛的模樣。(編按)

文/手拉心 Solaxin

有一位九十二歲的阿嬤,因為反覆腹內感染而三番兩次入院治療,每當她病情好轉、準備出院時,總是會託家人帶來家鄉的特產—料多實在的紅豆餅,慰勞病房人員照顧她的辛勞,因此,我們後來都稱這位病人為「紅豆餅阿嬤」。

幫紅豆餅阿嬤換藥時,她總是會分享一些自己的故事:年輕時,務農的她,要趁著天還沒亮的時候,到田裡整理土地和灌溉作物;也常常在颱風季節裡和老天搏鬥,冒著大風大雨的危險,搶收一整年的血汗。結婚後,要利用工作空檔打理家中長輩及小孩們吃喝拉撒等日常瑣事。中年時,丈夫莫名生了大病,需要來回奔波家裡和醫院之間,總是獨自騎著老舊的機車跑了一個多小時,來病房陪陪老伴不說,更必須到處籌錢以支付特殊自費藥物和醫材的費用。老伴過世後,她一肩扛下曾一起勾勒的未來,誓言毫無保留地栽培下一代,讓他們能接受最好的教育,不要像爸媽一樣從事辛苦的勞力工作,因此一人兼任三職,除了在農餘之時跑市場擺攤,也在休市後從事市場的清潔。

紅豆餅阿嬤笑笑地說起每一段過往,但我知道,每一段故事的當下,其實都是苦到笑不出來的回憶。也因此,阿嬤的手長滿了一層又一層的厚繭,粗糙卻也厚實,這是屬於腳踏實地、辛勤奮鬥的人才有的徽章。   

時間過去,我們吃到紅豆餅的間隔變得越來越久。我心裡很清楚,隨著每次入院的病情越趨嚴重,紅豆餅阿嬤的住院時間也越拖越長。

可惜的是,曲終人散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午夜,紅豆餅阿嬤的病房奏起了生命交響曲:急促呼吸聲拉開序幕,心跳監視器的蜂鳴聲漸強,伴隨著低音部即興且混亂的膠鞋奔跑聲,以及高音部插管器械與針劑藥物的銳利碰撞聲,穿插著中音部家屬淒厲哭喊的人聲輪唱,觀眾則是其他病床上、眼帶恐慌和懼怕的病人們。整場無調性且不協調的演奏,在連續十六小節的三十二分音符快速心跳嗶嗶聲之後,驟然休止。 

「check pulse!(檢查脈搏)」我一邊將併攏的食指和中指壓在紅豆餅阿嬤的頸動脈上,一邊大聲喊出,但指尖卻感受不到任何心臟搏動造成的起伏,說明心臟已經罷工,也象徵著進入下一個寫滿驚滔駭浪的樂章。我趕緊跳上病床、跪在阿嬤右胸側,以每分鐘一百下的速度垂直壓著心窩,將整場交響樂推進到最高潮的心肺復甦術。紅豆餅阿嬤就像大型布娃娃,垂在床沿的雙手毫無生氣地隨著我的每次按壓,不協調地前後甩動。我亟欲從這座駭人的舞臺離開,卻只能在慘白的日光燈聚焦下,繼續演奏這首樂曲。

最後,撕心裂肺但猶豫不決的家屬終於決定簽下DNR,不願再看到阿嬤在凌亂的病床上受苦。揮汗如雨的護理師們和我停止了對阿嬤的急救,接著,心電圖儀器緩緩地吐出交響曲最後一頁的樂譜,上面有一條簡單又樸素的水平黑線,演繹出名為心臟停跳的終章。

書名:《每個器官都在訴說愛》作者:手拉心 Solaxin 出版社:究竟/圓神出版 出版時間:2021年12月1日
書名:《每個器官都在訴說愛》
作者:手拉心 Solaxin
出版社:究竟/圓神出版
出版時間:2021年12月1日

這張薄如蟬翼的熱轉印紙,夾在阿嬤厚如經史般病歷的最後一頁,畫下持續演奏九十二年樂章的全休止符,也成為她存在於人間的最後證據。我們輕輕撫著紅豆餅阿嬤的額頭,在她充滿皺摺的耳邊說了一句:「阿嬤辛苦了。不用再受苦,也不用再害怕了。一切痛苦都沒有了,妳馬上就會去一個沒有病痛的極樂世界喔。」

隨後,我們一一將阿嬤身上的管路移除:靜脈導管、鼻胃管、導尿管、心電圖導極、氣管內管⋯⋯我注意到阿嬤左手水腫的無名指,手指根部有個環狀壓痕凹陷,仔細一瞧,是婚戒以七十年歲月烙印出的諾言,是那句名為「至死不渝」的承諾。

這隻手,牽起一輩子不曾動搖的誓約、溫飽了一整床嗷嗷待哺的稚幼、撫慰了一整夜故作堅強的脆弱、擦拭了一整臉黯然淚下的悲傷、栽培了一整家社會中堅的樹人。她曾用千千萬萬個日夜,以無盡的喜悅、憤怒、哀愁、快樂,與無數個此生交會過的靈魂,碰撞迸發出炙熱的火花。但如今,她的身軀安靜得像豪雨後漂浮在小水窪上的落葉,默默地,躺在急救室冰冷的金屬檯上,並且悄悄地,用那以柴米油鹽醬醋茶堆積出來的厚繭,用花費七十年歲月在水腫的左手無名指上,層疊出一圈又一圈的愛情年輪,訴說一生一世、一生一次的愛。

●本文摘選自究竟/圓神出版《每個器官都在訴說愛》


阿嬤 紅豆餅 交響曲 圓神出版 閱讀風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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