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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慧最新小說《我們(還在初戀的島上)》反思氣候變遷,為台灣獻上一本「情書」

書名:《我們(還在初戀的島上)》
作者:陳玉慧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社:2021年9月16日
書名:《我們(還在初戀的島上)》
作者:陳玉慧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社:2021年9月16日

文/陳玉慧

第五章

晴子音訊全無,

許久之後,

莊不自覺地踏上另一段人生之旅。

莊回到台北後,已經三個月沒出門了,他成為宅男。除了電動遊戲,他沒有想做什麼,他胡亂吃著冰箱可以找到的食物,迴避他媽極度擔心的眼光,他知道他媽刻意留了很多他喜歡的餐點。

他經常想著晴子,她此刻在做什麼,人在哪裡,一樣的問題,那一天她究竟何時離開她父親,而前一夜她又做了什麼。他和晴子的父親後來也和警察局的警員討論過無數次,警察局確實動員了人力追查,但沒有任何下落。僅僅因大海嘯便有一萬五千多人喪生,失蹤人口也有二千多人。

大災難才發生不久,太多人失蹤了,晴子的失蹤好像也被人「理所當然」,這是讓莊最憤懣不平的地方,但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他似乎也逐漸接受了晴子不在的事實,這一點他自己也很驚訝。

有一天,他夢到晴子,在夢中,他和晴子一起旅行,他們在一處花園種樹,晴子很開心。

夢醒後,他沉思了好一會,意識到有什麼希望在召喚著他。他換了床單,把已經壞了許久的紗窗修好了。出外買了樹盆,他種下晴子父親健太給他的種籽。他坐在二樓,看著陽台上的樹盆,隨後,他買了許多種籽在家附近找尋適合種樹的地點,他開始種樹,他觸摸土壤的感覺,種植帶給他一點希望。

他發現腳上的球鞋已經磨出一個洞了,他去買了新鞋,把舊鞋丟掉時,他決定好好過日子。

莊還在學校時,聽過一場演講,雖然他在聽演講的過程中睡著了,但對那位老師苦口婆心講述的內容還是非常有興趣。

那時,他邊打瞌睡邊在筆記本上寫著:蜜蜂迷路了。昆蟲系來的教授說,上世紀末蜜蜂大量消失或離奇死亡,負責出外勤的工蜂再也沒回到蜂巢,導致整個蜂群社會瓦解崩壞, 從法國、歐洲到印度、中國、台灣都出現了蜂群崩潰症,全球的自然生態平衡已遭破壞。

那一次,莊聽到這裡,睡意全消,他開始認真聽講並做筆記,「蜂蜜並不是那麼重要, 而是許多農作物仰賴蜜蜂授粉。」所以蜜蜂對生態重要,莊從此對蜜蜂產生興趣。

在很長一段消沉頹萎的日子後,他和昆蟲系教授聯繫上了。那位昆蟲系教授介紹他一位蘇姓蜂農,那人住在三芝,莊認識蘇師傅後,很快便決定跟著蘇師傅逐花採蜜,當他的助手,大部分的工作就是幫忙搬動三百多個蜂箱。

蘇師傅有時在半夜工作,花開時期,他要把蜂箱搬到野花盛開的地點,採集蜂蜜,收集蜂蠟,清理蜂箱,南風到了便可以採蜜,入冬後,蜂群繼續採蜂王乳,莊也配合採收。一些時候也要幫忙夾蜂王蛹,再用竹片攪出蜂王乳。有時,女王蜂突然分家,則必須緊急另找木箱安置女王蜂。這些經驗對莊都有趣極了。

蘇師傅是龍眼蜜專家,因為龍眼蜜還是台灣人的最愛。師傅說他沒有兒子,「就當我兒子吧,」他滿欣賞這位大學生,盡可能把他知道的養蜂知識傳授給莊,也付了他工資。

「有好基因的女蜂王,才會有好蜂蜜,」蘇師傅有一次感嘆,「我們養蜂人是勞碌命,還是讀書好,」他一向用蜜蜂的天敵虎頭蜂泡好酒,說完便倒了一杯給莊喝。

那時他們紮營,吃著花生和烤肉,莊心生感動,一年來,他跟著老蘇,了解養蜂人,知道養蜂是和大自然互助和共生,也了解生物和造化的偉大。

閒暇,莊靜靜觀察蜜蜂的生活,覺得那個世界結構嚴謹、縝密、高度社會化,他聆聽蜂巢裡的不同聲響,嘎嘎或唧唧,去分辨女王蜂是否準備破繭而出,「蜂群正在開會交談,聯絡感情,還沒做最後決定。」莊佩服無比,蘇師傅已經熟悉到完全清楚那個神奇世界正在進行什麼,莊佩服無比。

師傅平常不多話,工作勤奮,但傍晚開始喝點酒,酒後便滔滔不絕,他笑著說,蜂群的首領是雌蜂,牠們一生的使命是產卵,主食是蜂王漿,一生可以跟許多雄蜂交尾,但交配後便殺死牠們。蜂巢社會的主體是工蜂,負責蜂巢所有的家事和勞務,包括出外採集和釀蜜,辛苦但壽命短。而雄蜂除了吃喝,人生任務就是和蜂王交尾,完畢後自行離去,好像好吃懶做的浪蕩公子。

莊一頭栽入了蜜蜂的世界,他翻閱各種書籍和報告。他從建築的角度看蜜蜂的建築結構,相當驚奇,難怪晉朝郭樸在〈蜜蜂賦〉裡寫過「繁布金房,壘壁玉室,咀嚼華滋,釀以為蜜,」蜜蜂所造的金房玉室都是正六棱柱狀,一個接一個緊密排列,中間沒有空隙, 這是建築學上最經濟的結構。

「明天我老婆要回來,」一天半夜,當莊把蜂箱搬到卡車上時,蘇師傅不經心地說, 他關上車門,看了繫上副座安全帶的莊一眼,才慢慢將車子往前駛去。「春繁忙碌時,老婆一定會回來幫忙。」莊點點頭,他沒想到師傅的妻子還會回來,他以為她已經消失在蘇師傅的生活之外了。

隔天,莊一大早便到師傅家,一個清秀的女孩向他打招呼,她看起來乾淨又清爽,不像是農家會出現的人,而且她好像已經在等候他似的,看著他。

「你就是那位瘋狂大學生?」瘋狂大學生是師傅的用語,嗯,莊看著她,她的眼睛也是很純淨那種。「我是蘇師傅的女兒,蘇一心。」他聽過師傅說他老婆帶著女兒離開他,

她們去了宜蘭,當時莊不敢問他為什麼夫妻各分異地,只聽到師傅語重心長地說,「女人心,海底針。」

廚房有人在煮菜,是蘇一心的母親,她含笑怡人,也親切地接待了莊,「還好,我們老蘇有你幫忙,真多謝。」她煮了一桌菜,並不斷挾菜給莊。

那一天,他們吃過飯後,便在蘇師傅的指揮下,化糖漿,餵養蜂,做好蜂群管理,把七八十群蜂群合併成五六十群。

蘇一心動作敏捷俐落,莊偶爾看到綁著馬尾的她的側影,莊心裡震動了一下。她回頭看莊一眼,「你在幹嘛?」他的臉應該是整個紅了。「沒,幹嘛,」莊假裝清理著飼餵盒,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們好像餵太多了,」她放下餵盒,「是哦,」他應答,但沒再看她。這時下起雨滴了,他繼續工作,沒想到才一會兒的時間,她便撐著傘站在他身邊,為他擋雨,蘇師傅這時也剛好走過來,莊手上的餵盒掉在地上。

蘇師傅眼光很嚴厲,在莊還沒說話前,他便教訓了他一頓,「餵太多了,還有,糖水調得太稀了,你自己舔舔看,」他說,「淋幾滴水又算什麼,」他對他的女兒說,「別靠得太近,不是跟妳說過,他是瘋狂的大學生。」

一心撐著傘走了,莊不再說話,心生不願,他不計較酬勞地為師傅工作,師傅當著女兒卻出言有損他的自尊心,他拾起放好餵盒,便走向卡車,拿了外套便往前走了。

莊沒再看到師傅,也不知道他的感受,只大步離開,他聽到他身後有腳步聲,蘇一心跟過來,亦步亦趨,莊回頭看到她,「你爸不是叫妳不要靠近我?」莊說。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為什麼他叫我不靠近你,我就不能靠近?」她的聲音好自然, 就像她的人。

她的話讓他停住腳步,他們二人就站在樹林內,風吹起來,她的頭髮都亂成一片了, 莊不知道要說什麼,他想替她拂去臉上的頭髮。他當然沒有這麼做,除了晴子,他不會對任何女孩做這件事。

他和蘇一心在林子裡站了一會,她說,「別走,這幾天特別忙,他壓力大,」他沒回答,但跟著她回頭走,他想,現在這樣離開沒道義,但又或許是女孩眼光裡有某種訊息吸引了他。

他和她折回去,大老遠便看到在吸菸的師傅露出了笑容。莊認為師傅的笑容有罪惡感, 他像做錯事般急忙在自己隨身帶的煙灰盒中擰熄香菸。莊也就留下來認真工作了。

蘇師傅是個奇人,他一個人養蜂,雖然有妻兒,但妻子多半時間在山上和另一個男人務農,他們只在他忙不過來的時候見面。他允許他的妻子和別的男人一起生活,一點怨言都沒有。

蘇一心後來把他父母的故事說給莊聽時,正在喝果汁的莊有點疑惑,「他愛妳媽,為什麼妳媽要走。」蘇一心很平靜自然的語氣,「養蜂太辛苦了,他想賺大錢,再把她接回來,」一心又強調了一句,「他說他不好沒關係,他希望我媽的日子過得比他好。」

莊經常和師傅聊養蜂,師傅說過多次,這是凋零的事業,市面上的蜂蜜摻假的不少,許多是由泰國進口,仿裝成龍眼蜜或荔枝蜜,別人是生意,對蘇師傅而言,養蜂是志業。

莊的筆記密密麻麻,厚厚一本。蜜蜂是生物之鏈,沒有蜜蜂,農作物開花時無法授粉,農作物的多樣性將逐漸消失,而蜜蜂的消失將牽動整個大自然的平衡。

他關心大自然生態,初衷也是為了環境保護,在晴子之後,他覺得自己是個感情絕緣體,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個時刻認識蘇一心。他有甦醒過來的感覺。

●本文選摘自時報出版之《我們(還在初戀的島上)》


蜜蜂 大學生 紐約時報 閱讀風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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