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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寶儀/美墨邊界──看不見的界線劃分了你和我?

曾寶儀與美墨邊界的民兵提姆。(圖/《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大田出版授權提供)
曾寶儀與美墨邊界的民兵提姆。(圖/《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大田出版授權提供)

文/曾寶儀

一次大膽的決定

美墨邊境這趟旅程我讓自己陷入險境。

說到底是我自找的。

原本攝製團隊只打算待在美國境內拍攝,並不會跨過邊界去墨西哥採訪,是我在做功課時看到一部紀錄片,介紹名叫諾加列斯(Nogales)的雙子城。同樣名叫諾加列斯的城市,分別位在美墨邊境兩端,僅隔著一道邊界,兩城人民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居民一出生便決定了命運。我認為這雙子城很有畫面與話題性,於是向北京提出採訪想法。

英國團隊聽到北京方面的轉述,他們說:「你們知道申請去墨西哥有多麻煩嗎?再者,如果在美國我們能保證所有人的安全,但過了邊界到墨西哥之後就不敢保證了……」

北京方面則說:「如果能拍到女主持人以身涉險、深入毒梟大本營的畫面,該有多震撼人心哪。寶儀既然自己提出了,就一定要去啊!」

英國導演為了滿足北京的要求,又想確保所有人的安全,因此行前會議又成了一次「恐嚇」大會。導演說:「化妝師與經紀人都不能去墨西哥,去的人員越少越好,免得成為顯著目標……」

英國導演說完他的顧慮之後,我才開始擔心—糟了,我開了個太危險的頭,如今無法收尾了。

邊境城市並不安全,這裡是人蛇集團、偷渡者、販毒者、強盜等人的聚集地,可以想見有多麼危險。

但此刻去墨西哥已是箭在弦上……

回到台北後,我不知道如何將此事與親友交代,去做這麼危險的事,親友一定會擔心。跟男友略提此事,他隱約感受到危險性,對我說:「這趟妳一定得去嗎?」

我心裡其實認為老天爺既然給自己這個任務,一定不會出事,我必須走這一趟,這部紀錄片才會完整—談論邊境但沒去過邊境,感受與資訊怎麼可能全面?

但萬一真的出事,交代一下還是不可避免,於是我先預寫了遺書。

瞞著男友,我將遺書寫好之後藏在家中某處,打電話跟好友說:「如果我出了事,你就幫我跟男友說,家裡某個地方有一封信。」

當然後來我平安返家了,我用說笑的方式跟男友坦承在家裡藏遺書這件事,沒想到他當場氣炸,無法諒解:「妳覺得我沒有辦法了解,所以無法對我坦承?如果妳真的出事,我要如何看待這件事?妳跟好友交代,卻沒跟我說?……」

不瞞各位,直到今天他對「遺書事件」都還是耿耿於懷。

我最想知道什麼

我知道此趟難免需要翻山越嶺。先買好了登山用品等裝備,萬事俱備之後,出發!

來到當地我們前往名叫圖巴克(Tubac)的小鎮,距離邊界只有半個小時車程。由於鎮上沒有旅館,我們住在高爾夫球度假村,一棟棟泥土牆的Villa看起來頗有邊境與沙漠風情。

由於要去墨西哥,這次英國團隊特地找了墨西哥當地的製片與助理陪同。

墨西哥製片名叫Alex,我必須特別提到他—因為他解開了我的心結,幫助我得到了通關的「鑰匙」。

Alex通曉西班牙文與英文,熟悉美墨兩國的他,對這次拍攝幫了大忙。對於我來說,他像是個天使。

在拍攝第一天,Alex似乎就感受到我與英國導演之間的張力。晚上回到度假村,大夥兒在餐廳吃飯,我見到Alex一個人坐在餐桌旁打著電腦、聯絡事情,便問他:「Alex要不要過來跟我們同桌吃飯?」

他欣然接受我的邀請,移過來我這桌。

邊吃飯邊聊著,Alex出乎我意料,說起了他感覺到的張力。

我突然覺得能跟他聊聊我的感受。

我說:「其實一路以來我的壓力很大,這一趟的壓力也不小,尤其是還得面對未知的危險。而做這些沉重的題目,不只說英文,還要做西班牙文的訪問,壓力比之前的拍攝大了許多。」

Alex突然問了我一句:「妳最想知道什麼事情?」

當下我愣住,他繼續說:「其實在採訪時,妳只要想著:『我最想知道的是什麼事?』不要想著自己是來做博士論文、也不是來解決這個世界的問題。這個世界的問題,妳不可能解決得了的。當一個人坐在妳面前時,妳最想知道他什麼事?妳只要這樣做就行了。」

Alex這番話,拯救了當時的我。

這一刻,彷彿有一把從天而降的鑰匙落入我手中。

這把鑰匙打開了過去我所有的心結。

什麼都沒有,那裡就是邊境

這趟旅程最艱辛的部分來了。

採訪第三天我要去體驗非法移民為了奔向「更好的」國度,必須走過的崎嶇山路。事實上那天我們只爬了一座山,而移民在翻山越嶺之後,還必須穿過沙漠,才能抵達有人跡之處,得到食物與水。這是得花上好幾天的路程。

上午十點多出發,頂著攝氏四十度的高溫,預計要爬四、五個小時。爬了一個多小時後,我說:「我需要休息一下。」一坐下來便拿下遮陽帽遮住我的臉,開始無聲地哭。

我知道,若此時不哭,我會當場吐在地上。已經被烈日曬得有中暑跡象,我必須有個出口,但不願意吐,因為嘔吐比哭泣拍起來更難看。

這時提姆走到我身邊說:「如果妳想要回頭,隨時可以回頭,妳不需要走完它。」

但我認為,這趟路我必須走完。雖然我與英國導演之間的張力,在我對他開誠布公以及前一天判若兩人的表現之後,已經漸漸紓解開來了,但導演對我而言還是有壓力。我相信他之所以安排這趟行程,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應該要完成他的安排。

再說,如果我連這座山頭都爬不過去,我如何體會非法移民的痛苦?

咬緊牙關,我苦撐著身子,繼續往前走。

這座山到處是石頭、仙人掌與荊棘,大夥兒配合我的腳步放慢速度。一路上提姆都照顧著我,適時伸出他的手拉著我越過障礙。此時此刻我只能依靠提姆,我竟體會到何謂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這個過去我認為是幻想出來的心理現象。

書名:《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那些讓我又哭又震撼的跨國境旅程》作者:曾寶儀出版社:大田出版出版時間:2021年8月1日
書名:《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那些讓我又哭又震撼的跨國境旅程》
作者:曾寶儀
出版社:大田出版
出版時間:2021年8月1日

何時該喝水,何時該停下透個氣,走哪條路比較安全,他全都一清二楚,我只能依賴提姆。

當我好不容易走到山頂,我真真切切體會了痛苦。而我不過才爬了一座山,非法移民可是要翻過一個又一個山頭,就算克服了這段路程,接著迎向他們的還不知是何種命運。

不得不走向這條路的人們,可以想見他們的生活必定比翻山越嶺更為艱苦,因此寧願涉險犯難。

站在山頭上的提姆,此時指著下方說:「妳看,妳看到了什麼?」

我說:「什麼都沒有。」

他說:「對,什麼都沒有。但那裡就是邊境。」

他的弦外之音是:美國邊境非常危險,人們只要用走的就能越過界線。

而我看到的是:為什麼人類會在沒有任何界線的地方畫下一道界線,區分了你們跟我們,只要越過這條看不見的界線,你就能拿著不同護照,說著不同語言,接受截然不同的教育、社會福利,得到完全不同的人生。

看著一無所有的沙漠荒野,我心中突然揚起一陣荒謬感。

●本文摘選自大田出版社之:《一期一會的生命禮物:那些讓我又哭又震撼的跨國境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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