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老王/沒人想生病,卻始終有人對防疫心存僥倖

書名:《那一年,那些沒人書的故事》
作者:少女老王
出版社:圓神出版
出版時間:2021年7月1日
書名:《那一年,那些沒人書的故事》
作者:少女老王
出版社:圓神出版
出版時間:2021年7月1日

文/少女老王

「欸你們知道嗎?」

「我們這棟,最近超多從美國、英國回來隔離的。」

「這邊有沒有29樓的?29樓有一戶一直被拿來隔離!」

29樓的確有人在隔離,我知道,就是我們家對面那一戶。

回想那戶第一次有人隔離時,我們並不知道,只是覺得他們家門口怎麼多了一個置物架。幾天後我們採買完回家,看見對面那戶的一個女孩,跟我們家隔壁那戶的一對夫妻,打開門,戴著口罩,隔空在聊天。

我們原本不疑有他,只想打個招呼就進家門,誰知隔壁戶的夫妻竟熱情的向我們介紹起來。

「對面那是我女兒啦!剛從美國回來。」

「但她有乖乖隔離喔!她再四天就解除隔離了!」

「怕她隔離得悶,所以我們這樣聊天……」

「門口那個架子就是我們送食物用的。」

看著夫妻倆雖然戴著口罩但明顯笑盈盈的模樣,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自己的口罩裡面斷掉了。

「隔離是居家隔離,」我火還沒發完,就被迅速推進家門。「是居家隔離!不是居整個公共空間隔離……」

其實,鄰居中有人正在居家隔離,並不是一件要感到恐懼的事。雖然在社區裡難免聽說有些隔離戶被排擠,被說為什麼不去住防疫旅館硬要進社區。每聽到一次這樣的言論,我就會在心裡翻一次白眼,的確,新冠肺炎是一種災難,但人與人之間如果無法產生同理心、積極建立信任關係,最後的滅亡也不會是因為疫病,而是人類的咎由自取,至少在今天之前,我是這麼相信的。

沒想到竟然就在剛剛,在我家對面,就有這麼一個不把防疫規定放眼裡的活例子,讓我一秒明白,有些隔離戶天生就是欠排擠。

「我要通報,通報他們違反隔離規定。」我對著自家大門大聲的說,大聲到確定可以穿透門板的隔音。

「不要啦!都是鄰居,提醒一下就好,不然以後怎麼相處。」我爸用比我更確定能穿過隔音的聲音阻止我。「至少他們都有戴口罩啊。」

至少他們都有戴口罩?

人情跟面子是很神奇的東西,它們總能用很自信的姿態,站在超越所有常理跟法律的位子傲視群規,就算最後被拉下來,也會有人急著去接住再捧起來拍拍呼呼:「人家也只是好意,不要為了一件小事傷了和氣,好好講就好,不要那麼冷血,不要那麼不體諒人。」就算心裡知道那是不對的,但「心裡的心裡」卻已經幫對方找好臺階跟理由,尤其對那些萍水相逢甚至一面之緣的人,準備好的體諒跟理解,竟然總是會比面對自己的家人時更多。

然而在這些虛禮前,被糟蹋掉的,是維持住你我正常生活的防疫意識,好像我們一直以來的小心翼翼,在剛好住隔壁的誰面前,都變成了吹毛求疵。

之後又過了一個月,我結束工作返家時,一樓的管理員站起身向我招手。

「王小姐,你們家對面那戶今早又開始隔離囉。」

「好像是你們隔壁家的姪子從英國回來,借他隔離這樣。」

我點頭謝謝他的提醒,搭上電梯到29樓,電梯門開了,映入眼簾的,又是那個專門放外送的架子,讓人不敢相信的是,那一戶的門竟然又開了。

而且一堆長輩正在從裡面走出來。

「哎呦電梯來了!大家快點!」

喊聲的正是住我們隔壁的鄰居,在他的號召下,一眾長輩正用他們那個年紀能表現出的最快速度,非常緩慢的從隔離戶魚貫而出,然後在電梯門口,遇見一動也不動的我。

「呃,妳好!剛下班回家呀?辛苦了!」鄰居伯伯尷尬的打招呼。

「那一戶不是在隔離嗎?」我說,「你們為什麼可以進去又跑出來?」

「喔,妳知道啦?」鄰居伯伯不安的搓著手。

「我們只是幫他安頓,不會再進去。」

「沒事啦,真的沒事,都有消毒啦……」

長輩們大概是見苗頭不對,趕緊從看起來特別華貴的衣服裡掏出口罩戴上,手上拎著各種精品包,不客氣的從我身邊擠過。

電梯門在我身後關上,剛剛的喧鬧就這樣被帶走了,安靜的梯間裡,留下的卻是未知的恐懼。我再次看向那一戶已經深鎖的大門,又一次感受到,努力被笑著踐踏的感覺。

我明明已經一直在洗手,洗手時還會在心裡唱兩次生日快樂歌,酒精也隨身攜帶到處噴,噴手上、衣服上、鞋底、餐具、座位、所有手會碰到的地方,口罩也是完整罩住口鼻戴好以後,手就不再摸口罩表面,吃飯時不將口罩拉到下巴,而是摘下妥善暫存在口罩夾中,每天晚上還會仔細消毒口罩夾,方便明天收納新的口罩進去。

新冠肺炎一疫,全世界的衛生習慣都被迫提升好幾個層級,我們曾經覺得面對面聊天沒什麼,現在卻擔心距離太近。

我們曾經吃桌菜都直接伸筷子夾,現在卻是沒有公筷母匙不行。

我們曾經覺得愛情劇裡,男女主角就是要牽手抱抱加親親,現在卻聽說日本劇組因為疫情,紛紛決定刪掉會產生「濃厚接觸」的戲。

我們曾經會以有無窗戶、地理位置、CP值高不高等條件,選擇旅行中下榻的飯店,現在卻最擔心飯店有沒有使用中央空調。

我們曾經覺得臺灣是外食天堂,今天想吃哪家就買哪家,現在卻會因為老闆沒有戴口罩,找錢後沒有消毒雙手而打退堂鼓。

我們曾經覺得朋友之間見面沒什麼,現在卻會多問一句:「最近有沒有跟太多人接觸?」

我們曾經覺得火鍋店的自助醬料檯才是火鍋的靈魂,現在卻習慣先戴上口罩再去盛,甚至乾脆不沾醬了,因為不確定是不是所有人,都會像我們一樣戴著口罩去使用。

大部分人在疫情的籠罩下,已經漸漸的將多一層防護的習慣揉和進生活之中,但還是有人,口罩依舊堅持著不戴好,甚至連居家隔離也做不好,而大部分的人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些風險發生,祈禱著那個「萬一」不要發生在自己身上。

⋯⋯⋯⋯⋯⋯⋯

(圖/Unsplash)
(圖/Unsplash)

結束這段對居家隔離的不好回憶,我回過神,人還擠在電梯裡。

電梯降到15樓,門開了,門外的高中生看見電梯裡人多,揮揮手不搭了。

13樓,門開了,媽媽拉住正要往電梯裡衝的小女兒,說服她和電梯裡的叔叔阿姨說掰掰。

「人太多了,我們搭下一班。」

12樓、11樓、10樓、9樓、8樓、7樓、6樓、5樓、4樓、3樓,通勤時間的電梯原本就很漫長,疫情,卻讓這樣的時間變得更加難忍。面板上的樓層簡直像被播放兩倍慢速一樣,空氣似乎也在逐漸凝固,混合著高爾夫伯伯沒戴口罩的飛沫、拿下口罩尬聊的管委會阿姨的飛沫,趴在爸爸肩上小孩咳嗽的飛沫、他姐試圖幫他戴口罩,小孩卻開始哭,同樣沒戴口罩的爸爸呵斥姐姐「不要弄弟弟」的飛沫,而日本夫妻戴著「沒有防堵新冠肺炎病毒作用」的布口罩靜靜立在其中,飛沫不起眼的濕正在往裡浸透。

1樓到了,我獨自走出電梯,拿出酒精開始噴自己,電梯門在身後關上,繼續往地下停車場降去。

好不容易到了捷運站,許多人這才拿出口罩,趕在踏進「捷運站內禁止飲食」的黃線前戴上臉,我隨著人潮擠進站,再擠上捷運。車廂裡,幾乎每個人的臉都因為捷運嚴格的防疫規定被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少數幾個把鼻子露出來、少數幾個用手摸口罩,撓臉上的癢。

只有一個阿嬤把口罩拉到下巴,整張臉露出來,在跟身旁的阿公講話。

「阿嬤!妳口罩要戴好!」一個西裝男鬆了鬆領帶,不耐的對阿嬤大聲提醒。

「幹!你管你自己就好!」阿公轉過頭去,對著西裝男破口大罵。

不想惹事的阿嬤急忙用手抓著口罩表層,把口罩稍微往上拉。

「歹勢歹勢,你不要生氣。」阿嬤先轉過頭去對西裝男道歉,再把頭轉回去,用手輕拍著阿公肩膀拜託著。

「阿嬤,不是啊!妳口罩要遮住口鼻才算戴好。」西裝男不甘示弱,怒視阿公繼續提醒,「可以不要拿大家的健康開玩笑嗎?」

「幹你娘機掰,你他媽敢管我老婆?」阿公用一連串國罵宣布自己暴走,還舉手作勢自己現在想要打人,阿嬤只好抱住這樣的阿公拚命阻攔。

「我老婆就不能呼吸啦,你想怎樣?幹你娘操雞掰。」阿公繼續往西裝男進行國罵輸出。

「阿公你繼續罵啊,我告你公然侮辱,還要按鈴檢舉你們不戴好口罩。」西裝男不爽的開始朝我移動,直到走到我面前,我才發現自己擋住服務鈴了,趕緊讓出位子。

「先生拜託不要啦!我戴好了,我保證以後都會戴好。」阿嬤放下阿公,衝過來拉住西裝男。

「你也不要這麼生氣,是我沒做好。」阿嬤手拉著西裝男,回頭再次拜託阿公不要生氣。

「阿嬤,現在這個時候,可以不要隨便觸碰別人嗎?」西裝男輕輕的掙脫阿嬤的手。

「幹!你還碰我老婆?」阿公往西裝男的方向飛撲過去,嚇得西裝男往後一縮,但阿公最後並沒有碰到西裝男半分,只是把阿嬤拉回了身邊。

「沒有防疫意識就不要隨便出門好不好。」西裝男最後沒有按鈴,但沒有忍住嘟囔。

下一站到了,阿公把阿嬤給拖下車。

「幹,管好自己就好了,管別人那麼多……」門關上前,阿公也沒忍住自己的嘟囔,把國罵的餘韻留在了車廂,整個車廂裡,不少人都在偷看西裝男,一時之間,我分辨不出車廂上的氛圍,是覺得西裝男管太多、還是同意阿公阿嬤的行為的確影響全車健康比較多。

車上,依舊有少數人堅持把鼻子露出來、少數人用手摸口罩、繼續撓臉上的癢。

臺灣這一年多來,有好多好多的人,守在國門、醫院等各個高風險環境中,一心只為防堵疫情蔓延,但走出步步為營的防疫戰場,他們才發現,自己的犧牲換來的不只是歲月靜好,還有許多因此認為歌舞昇平很安全的人們,用各種不經意反噬他們用力守護的安全家園,甚至還有人利用大家對疫情戒慎小心的態度,宣稱自己與隔離者有接觸,或是修圖假裝高燒,申請自主管理在家上班,嚇得跟他們有過接觸的每個人,都擔心自己會在無意間成為傳播者。而那些沒說實話的人,卻還在到處趴趴走,逛街、聚會、吃美食,PO社群打卡炫耀。

沒人想生病。但卻有太多人,覺得自己不可能生病。

「是政府的錯。」

「是醫護人員的錯。」

「是海歸的錯。」

面對質疑時,卻只是用三言兩語撥開自己的輕率,把問題推給真正在水深火熱的那群人。明明就沒人應該為你們的輕率心態承擔可能被感染的風險、背負可能因為擴散疫情的負罪感、焦慮自己是否也該自主管理、憂心是否該對身邊的人坦承:「因為遇到沒有防疫觀念的人,所以擔心自己中獎。」

已經因為疫情很壓抑的心情,只是變得更壓抑了。

明明已經很小心的在生活了,然而真正殺得我們措手不及的,為什麼,總是那些身邊的人?

●本文摘自圓神出版《那一年,那些沒人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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