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小毛病】吳妮民/畫眉

(圖/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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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妮民

我的眉毛生來粗疏,不濃亦不密,淡闊兩筆掛在眼睛上,毛流雜得很,是「田園將蕪胡不歸」裡那滿園東倒西歪的植株。此款眉毛貌極樂天,然而無法集中眼神,更難顯得清秀憂鬱。不過說也奇怪,我從前沒把整治的念頭動到眉毛上,即便剛進大學時,我曾在女生宿舍的公共浴室牆上看到單色印刷的簡陋傳單,它廣告販售一把眉型尺,尺上數種鏤空版型,文案宣稱,只要把它按在眉毛上,依著描畫就可以了。我們今日有個詞彙形容不會化妝者,「手殘少女」,對了,這道具該就是早期應運手殘少女而生的輔助用品。印象中那尺非常便宜,大概百元出頭吧,但我竟然沒有撕下傳單來循線買一把,也許,是因為我還不知眉宇有型對一個人輪廓的重要性;也許,還是因為覺得拔眉和畫眉的世界,離十九歲的我太遙遠了。

拔眉,首先想到母親梳妝檯上那把金屬小鑷子。它形似小剪刀,前端扁嘴,正好用來夾住細毛,夾扯之間,漫出疆界的雜毛便應聲而起,聲音有二,一是毛囊被硬生生揪出皮層細微爆裂的「啵」聲,另一則是修眉者忍痛吸氣的嘶嘶聲。從小我見母親偶爾對鏡的痛苦神情,拔眉如受刑,自不敢起而效法之,再加上整型外科老師曾在課堂上說,有人禿髮,當然也有人禿眉,他奉勸我們別常將眉毛連根去除,畢竟毛囊拔掉了,誰知道它究竟會不會長回來——說不定,它就再也沒回來了。為避免日後還得大費周章移植毛囊種眉毛,不如現在採取自然工法讓它隨心所欲好好長。嗯,無為而治,正合我意,聽來,這真是個放任兩道粗眉滋生的好理由呢。

沒想到,後來我會因照相,就此開啟了迄今十幾年的修眉路。升大四的暑假,某天閒來與朋友晃到臺南今日戲院附近的商店街,眼睛倏地被路旁一幅「拍攝寫真照」的廣告看板吸引而去。想想自己從來沒什麼好照片,又正值青春想過過裝扮拍照的癮,不用對方鼓動三寸之舌,我幾乎是馬上決定掏錢下訂。開學前我到離學校不遠的攝影棚裡,花一天的時間拍了一組之後根本很少拿出翻看的相片。在裡面,我或趴伏,或低頭微笑,或凝望遠方,如今偶從抽屜裡不意再翻到這冊寫真集,那些影像的不自然及裝模作樣,都令人臉浮三條線。最大的收穫是修過的兩弧眉毛,拍攝前,化妝師將我蔓生的雜眉仔細拔過,另輔以剪子刮刀,剔出眉峰眉角。修剪完畢,我簡直認不得自己的眉,它們變細、變乾淨,而且有了力量與形狀。我突然發現眉目是一張臉的綱要,提綱挈領,這樣一拉一收,面目就清楚了。

此後,我不僅買了眉毛專用的小剪子小剃刀,還買了眉筆。像在臉上畫重點般,開始依雜誌所言,學習描繪抒情的眉型。專業的化妝師會說,理想之眉,色忌過黑,太黑看來凶猛凌厲,以知性溫馴的咖啡色為宜;又說,眉頭下手勿太重,顏色應在眉峰附近達到最濃;另外眉峰最高點要落在瞳孔外側,太近或太遠都顯得奇怪,那是比例問題。我這新手幾年練下來,終於有了點心得;修眉一事,也從每幾週就要特意繞去專櫃請人幫忙,進化到可以自行在家動刀動剪,而不致錯手將眉毛剷平的地步。

自己的眉自己顧。無論畫得是好是壞,優雅或突兀,那份自主權大概就是我想擁有整理眉宇這門本事的目的吧。我總以為,如果一個人能使身上的一切都呈現自己想要的樣子,那麼這決心是否足以讓她捍衛自己、捍衛命運,不需受人宰制呢?

(圖/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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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或者大五吧,那時我已到百貨公司裡添購眉膠眉粉等物——沒有經濟能力的我,花的當然還是父母給的零用金——某次放假回臺北,母親見到,說下次也幫她買吧,她眉毛稀落了,我說好,去社區的藥妝店就隨手抓了一盒開架品牌給她。拿回家,母親斥我怎麼都不會替她想?那種少女使用的東西,附上的眉刷這樣小,她的手如何能握得住?我也生氣了,挾著青春期持續而來的餘怒,兩人大吵一架,最後,是我去藥妝店退貨。

書名:《小毛病》作者:吳妮民出版社:有鹿文化出版時間:2021年3月19日
書名:《小毛病》
作者:吳妮民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時間:2021年3月19日

畫眉的時候,這起爭執還常常浮出記憶的水面;卻是接著,我就會連帶想起大一開學沒多久,母親突然主動說帶我去買保養品的事。那天她帶我去臺北寶慶路的遠東百貨一樓,購置了一組數千元的護膚產品,當時我完全沒有化妝習慣,櫃姐仍推銷了卸妝乳等物,母親照單全收。

我帶著瓶瓶罐罐的女性用品回到臺南宿舍,心中還留有使母親花了大錢的愧疚感。它們成列站在桌上,檯燈光線打亮了石榴紅化妝水、薄荷綠卸妝乳及保濕乳液的水蜜桃瓶身。打電話回家,母親問我東西好用嗎?我告訴她,好用啊可是這些東西好貴喔下次不要買了。

回憶層層掀動,原來,母親亦曾想讓我漂亮的。我想著,過去的日子裡,不僅僅是母親對我,或者,我一直也是對母親,太過嚴苛了。

●本文摘自 有鹿文化 出版之《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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